大明王朝 第613节

  朱骁道:“你知道你这样说了之后,朝中那些主战派会怎么看你吗?”

  徐铉脊背微微颤了一下。

  怎么可能不怕?

  这简直是在武夫头上拉屎,人家风餐露宿、辛辛苦苦打赢仗,抓了人,立下功劳,就等朝廷发放赏赐。

  现在呢?人放了!

  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同袍?如何进步?

  有的军士,战场上没有斩获,但打赢后,成功抓捕叛逆、家眷,勉强也算个功劳。

  不算怎么能行,我不抓,他们就跑了。

  或多或少,都能得到点赏赐,一贯不嫌多、一文不嫌少。

  “臣怕。但臣更怕陛下将来后悔。”

  朱骁盯着他看了几息,拿起那份名单,翻到最后,看了看那四个字:‘依律论处’。

  他将名单放下,拿起笔,将那四个字划掉。

  “依你的意思,甄别处置。”

  “科举就算了,朕可不想有罪臣子弟身居高位。”

  徐铉伏地叩首:“陛下圣明。”

  “但有一条。”朱骁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些手上沾了朝廷将士鲜血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朕对叛逆宽仁,就是对不起那些战死的将士。这一点,绝不更改。”

  徐铉再次叩首:“臣遵旨。”

  “还有事?”朱骁头也不抬。

  “臣告退。”

  ......

  午门外搭起了一座高台,台高一丈有余,四角立着旗杆,挂着杏黄旗。

  台上铺着红毡,设了座位,一字排开,铺着暗红色的缎面坐垫。

  这不是朱骁要坐,皇帝不会亲临刑场。

  这御座是给观刑的百官准备的,说是‘观刑’,其实是‘观戒’。

  让他们看看,叛逆的下场。

  天还没亮,午门外就戒严了。

  禁军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从午门一直排到朱雀大街。

  空气中弥漫着火把燃烧的松烟味,混着清晨的寒气,吸进肺里又凉又呛。

  卯时三刻,百官陆续到了。

  他们穿着朝服,面色肃穆,在刑部官员的引导下依次入座。

  没有人说话,只有袍袖摩擦的窸窣声和靴子踏在石板上的沉闷声响。

  辰时正,十二个特殊的客人被引了进来。(除了高怀德)

  他们是入京的节度使:折德扆、符昭愿、薛居正......

  他们穿着便服,没有品级,但被安排坐在百官之中,位置显眼。

  符昭愿面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打量其余节度使,目光尤其落在折德扆身上,多停了几息。

  入京这些时日,他并不是啥也没干,天天贿赂人打听消息。

  最初的目的只是想知道皇帝会如何处置自己。

  谁料,竟然打听出西川节度使、皇帝丈人的折德扆,在成都横征暴敛、贪赃枉法,强抢民女。

  这件事让他一阵无语,又一阵庆幸。

  要是皇帝要处置他,那必须先处置折德扆。

  他堂堂符家掌门人、天雄军节度使、魏国公,执政以来严于律己,虽有小错,却无大错。

  要是处置他而绕过折德扆,如何面对文武百官?

  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

  折德扆则显的很紧张,手指不停地捻着衣角,眼神游离。

  他真的很害怕。

  自从他入京以来,皇帝从未召见过,甚至他主动求见,都被回绝。

  就连他儿子折御勋,都刻意保持距离,不住在一起。

  折德扆感觉,自己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可他又不服!

  不就是杀了些人,纳了些美女,贪了些钱吗?

  这算的了什么?

  古往今来,那些皇帝的丈人,若是得知他如此‘规矩’,恐怕都得笑掉大牙。

  辰时二刻,刑部尚书李如实登上监斩台。

  他展开圣旨,黄绫裱褙,朱砂写就,高声宣读。

  圣旨很长,从静难军之乱的始末说起,历数王宣等人的罪状,最后念到那四句话时,声音陡然拔高:

  “有血债者,不赦!有民愤者,不赦!主动附逆、为虎作伥者,不赦!余者从宽!”

  殿外广场上,三百一十七名死囚跪成了几排。

  他们被五花大绑,背后插着斩标,白纸黑字写着姓名和罪状。

  这是刑部、锦衣卫联合起来,仔仔细细审了十天,才挑出这批必死之人。

  王宣跪在第一排正中间,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任何人。

  他穿着一件灰白的囚衣,头发散乱,胡茬青青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身旁跪着的是静难军的几个主要将领,董希颜、刘闯...吴向明。

  有的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求菩萨保佑。

  王宣没有看他们,只是望着前方的监斩台。

  他忽然在想,朱骁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批奏折,还是在用膳?

  有没有在想他王宣这个人?

  也许想了,也许没有。

  监斩官看了看日晷,辰时三刻已到。

  他拿起令签,停顿了一瞬,然后猛地掷下。

  “行刑!”

  令签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刽子手们齐齐举起鬼头刀,刀身在惨淡的日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三百多把刀同时举起,那场面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折德扆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嘎巴”响了一下。

  薛居正闭上了眼睛,不敢看。

  袁英武眼中闪过一丝庆幸。

  幸亏自己没利欲熏心,脑子一热造反,不然,便是他被‘观赏’了。

  刀落。

  三百多颗人头同时落地。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三百多个麻袋同时摔在地上,又像是远处的闷雷滚过天际。

  鲜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将午门前的石砖染成一片暗红。

  几息之后,血腥味弥漫开来,浓烈得令人作呕。

  百官中有人干呕了一声,又强压了下去。

  一个年轻御史面色惨白,手中的笏板在微微发抖,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直视前方。

  坐在他旁边的老御史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道:“别抖。这是国法。”

  入京的节度使们,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但他们都在看,刑部或者皇帝,安排他们坐在这里,就是让他们看的。

  死囚们的家眷被安排在午门外的角落里,隔着一道栅栏,哭声此起彼伏。

  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上,双眼空洞,嘴唇哆嗦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她的儿子是静难军的一个都头,裹挟从逆,因手上有人命,判了斩刑。

  她不相信。

  她的儿子从小就胆小,连鸡都不敢杀,怎么会有血债?

  她想喊冤,被衙役拦住了,只能跪在这里,一遍一遍地喊儿子的名字。

  监斩官站起来,朝百官拱了拱手,声音平淡:“行刑已毕,诸位请回。”

  折德扆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晃了一下,被旁边的符昭愿扶住了。

  “没事吧?”符昭愿似笑非笑道。

  好一个折家,亲爹都成这副模样,亲儿子反而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牵连。

  不过他能理解。

  这便是大家族的生存手段,当有一个人要出事时,其余成员要及时远离,保存火种,莫要被牵连。

  冯牧看着这一幕,眼眸闪烁。

  他在原地站了一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一咬牙,上前一步,从另一边搀住了折德扆的胳膊。

  大不了就赔上这条命,以报折从阮、折公恩情!

  刑部开始处置从犯。

  那些被裹挟、被胁迫、身不由己的,免死,流放。

  上千人被分作几批,押往岭南、河北边境。

  他们被告知,抄家不抄尽,留一些给家眷糊口。

  话虽如此,但他们都被抓到此地,去哪里还有钱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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