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谈兵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能不能打,要看你能不能把所学转化为实战。
若是有人韬略拔萃,胆子却小,真打仗的时候,吓的腿都发软,如何指挥军队?
将熊熊一窝,这个道理朱骁还是懂的。
哪怕是国公、枢密使李处耘的亲子,老朱的小舅李继隆,头一次上战场时,照样腿软,呕吐。
之前的军队将领,都是底层出身,虽不懂韬略,但却实打实的精锐之士。
敢打敢冲,最起码不会临阵胆寒、原地跑路。
王浩念罢,合上文书,退到一旁,将空间留给朱骁。
老朱轻咳一声,道:“你们当中,一定有人嫌弃官小,甚至是绝大部分。”
“认为自己读了九年书、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竟然就担任十将、什长,岂不是大材小用?”
不少人脸色微变,显然皇帝说中了心思。
的确,他们辛辛苦苦、无雨无阻读书、习武,本以为最差都是都头,好一点是指挥使,最拔尖的是军使。
可现在呢?天差地别!
朱骁板起脸,喝道:“朕告诉你们,你们差远了!”
“真金不怕火炼,你们能不能行,是要看实战,而不是平日里那些娘们兮兮的训练!”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不服?那你们就用行动打朕的脸。”
“朕今日答应你们,只要战场上表现出色、立下功勋,朕绝不吝赏赐。”
“你们要权,朕给;要钱,朕给;要女人,朕还给!”
朱骁虎目死死盯着情绪起伏的众人,寒声道:“可若是谁临阵脱逃、临阵腿软,朕绝不会宽恕!”
“朕的门生,绝不允许有窝囊之人。若真如此,提前自刎,莫要见朕。”
赵明暴喝:“绝不负陛下!”
“绝不负陛下!”
其余人拳头紧握,脸色潮红暴喝。
这一番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下,朱骁终于满意。
他最怕的就是,这批人将一身的骄傲、轻视带到军队中。
别说收拢军心,怕是三天两头就得干一仗。
禁军的武夫,乃天底下最跋扈、最精锐之人,怎么可能服这群书呆兵。
朱骁摆手道:“散了,现在就去任职,各地军营认路吧?”
“不认路会看旗帜吧?找不到的就滚蛋。”
“遵旨!”
......
朱骁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有已平定藩镇的节度使、降将,有正在押送途中的叛臣,还有那些附逆的幕僚、将领、地方官吏、家眷。
名单的末尾,用朱笔批了四个字:“依律论处。”
御史大夫徐铉站在殿中,手里捧着一本奏疏,却没有展开。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殿中很安静,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侍卫换岗的脚步声。
朱骁没有抬头,也没有催他,手指在名单上轻轻叩了两下。
“陛下,”徐铉得到暗示,开口了,“臣今日来,不为弹劾,不为谏阻。只为向陛下讨一句话。”
朱骁抬起头,看着他。
徐铉是江南人氏。
昔年不满南唐国主昏聩、官员奢靡贪腐,带着胞弟徐锴一同来成都参加科举,并一举夺魁。
他先为翰林学士,协助朱骁处理政务。
后位御史中丞,直到如今的御史大夫,其弟徐锴同样被委蛇重用,担任地方刺史。
可以说,徐家两兄弟审时度势,押对宝了。
要是放在诸葛家,估计一个去投奔朱骁,一个去投奔郭荣。
可自从朱骁成立镇抚司后,御史台的空间被挤压、权力缩减。
故徐铉基本极少来求见朱骁。
上次似乎还是成立锦衣卫时求见,表明要么有锦衣卫,要么有御史台,一副怨气满满的模样。
朱骁好一顿安慰,亲口表示锦衣卫只在暗处探查,绝不明面上抢夺御史台的权力,方才让对方满意。
没想到,今日竟突然私自求见。
朱骁靠在椅背上,目光炯炯盯着他:“讲。”
徐铉没有急着说。
他将奏疏放在袖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朱骁。
“陛下可曾读过《旧唐书·魏徵传》?”
朱骁没有回答。
他似乎意识到对方要说什么了。
徐铉继续说道:“贞观六年,有大臣上奏,说太子左卫率长史、已故隐太子手下的一些旧部图谋不轨,请太宗将他们处以极刑。”
“太宗犹豫未决,召魏徵问之。魏徵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慢了:“‘陛下功则高矣,而民未怀惠;德虽厚矣,而泽未滂流。’”
“魏徵的意思是说,陛下的功业已经足够高了,可百姓还没有真正感受到恩惠;陛下的德行已经很深厚了,可恩泽还没有广泛地施与。”
“这个时候,与其大开杀戒,不如网开一面,收拢人心。”
朱骁的目光落在徐铉脸上,没有表情。
他知道徐铉在说什么,他也知道这番话的弦外之音。
藩镇之乱刚刚平定,叛乱的节度使有的死了,有的被俘。
那些附逆的幕僚、将领、地方官吏及家眷数以千计。
朝中有人主张从严处置,诛九族、抄家、流放,杀一儆百;也有人主张从宽处置,只诛首恶,余者不问。
朱骁更赞同前者,甚至已经在奏疏上批复,只待发放。
“魏徵还说过一句话。”徐铉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了一些,“嗜欲喜怒,贤愚皆同,贤者能节之,不使过度,愚者纵之,多至失所。”
他的目光直视朱骁,不闪不避。
“陛下圣明,自然知道‘节之’的道理。藩镇之乱,首恶当诛,臣无异议。”
“但那些附逆的幕僚、将领、官吏,有的是被胁迫的,有的是被裹挟的,有的是身不由己。”
“若朝廷不分轻重,一概严惩,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反正投降也是死,不投降也是死,那不如死战到底。”
朱骁坐直了身子,眯起眼睛看着徐铉。
“你在教朕做事?”
他可做不到唐太宗那般虚怀纳谏。
不单单是性格问题,还是时代背景的原因。
历经唐末藩镇割据、六代更迭,人心思乱、人心思变,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若天子不性格强硬、手腕狠辣,如何能治理好天下?
如何震慑骄兵悍将、天下宵小?
仁主在其他时代或许可以,可在如今的时代,只会死得比谁都快。
朱骁必须保证自己皇权的绝对权威,不允许任何人挑衅。
“臣不敢。”徐铉跪下来,伏在地上,“臣只是在说一个道理:自古治乱之道,不在杀人多少,而在收心。”
殿中又安静了。
烛火又跳了跳,朱骁的影子在墙上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徐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朕记得。”朱骁开口,“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魏徵死了,太宗说他的镜子碎了一面。”
“你今日来,是要做朕的另一面镜子?”
徐铉抬起头:“臣不敢自比魏徵。臣只知道,御史的职责是说话。陛下听或不听,臣都要说。说了,臣心安;不说,臣失职。”
朱骁看着他,微微一笑。
虽说他不喜有人改变他的想法,但却非如朱元璋那般,啥也听不进去,一脑门子自己决定、自己干。
徐铉说的确实有道理。
人非草木,在面对身死危机时,本能的会顺从。
能有多少铁骨铮铮、宁死不降的汉子?
就连他朱骁都做不到,谁要是让他为国捐躯,头一个要干死对方。
“那些被押来的藩镇降将,现在关在哪里?”
“刑部大牢。”徐铉仍然跪着,声音却很稳,“有五百余人。加上他们的亲信、幕僚、家眷,总计不下两千人。”
这还是打仗的时候死了一批,否则刑部大牢都关不下。
也幸亏是四镇造反,否则,徐铉完全不敢想象会死多少无辜之人。
“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处置?”
徐铉沉默了几息。
“臣以为,首恶不可赦,附逆可宽。陛下可从中甄别。”
“有血债的,不赦;有民愤的,不赦;主动附逆、为虎作伥的,不赦。其余被裹挟、被胁迫、身不由己的,可宽。”
“宽到什么程度?”
“免死。流放。抄家不抄尽,留一些给家眷糊口。他们的子弟,可继续参加科举,不以此罪阻其仕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