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举石锁,又淘汰了一半。
上斤的石锁,要举过头顶,走十步。
赵大栓举起石锁,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一步一步走完十步,放下石锁,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肩膀在抖,手臂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走完了。
又刷下去一批人,他还在。
第三轮骑马对冲,只剩下不到八百人。
两人一组,骑马对冲,用木刀对砍,先落马者败。
赵大栓抽到了第二十七组。
对手是原来武贞军的一个都头,姓马,比他高半头,壮一圈。
那人站在对面,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上下打量了赵大栓一眼,像是在看一块案板上的肉。
两人上马。
赵大栓接过木刀,在手里颠了颠,比真刀轻不少,但长度差不多。
他双腿夹紧马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木刀握紧。
相隔百步,相对而立。
“开始!”
赵大栓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把他的头发往后扯。
地面的黄沙被马蹄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像针扎一样。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一眨不眨。
木刀握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对方的木刀劈下来了。
带着风声,“呼”的一声。
赵大栓侧身一闪。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肌肉记忆。
木刀擦着他的肩膀劈空,刀风刮过他的耳朵,“嗡”的一声。
他顺势挥刀,手腕一翻,木刀狠狠地击在对方的后背上。
“啪!”一声脆响。
姓马的都头闷哼一声,身体往前一栽,从马上摔了下去,“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他在地上滚了半圈,后背火辣辣的疼,龇着牙爬不起来。
要是真的战场厮杀,或许没有这么简单。
大家都披甲,哪怕是真刀,这一刀未必能砍伤对方。
可这是比试,一木刀下去,力道全透进去了。
姓马的都头很不甘。
明明自己比对方魁梧很多,就是棋差一招!
“第二十七组,天雄军、澶州赵大栓胜!”裁判喊道。
赵大栓勒住马,缰绳一收,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落下。
他的心脏跳得像擂鼓,“咚咚咚咚”地撞着胸腔,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太真切,只看到远处的人影在晃动。
三轮比完,副将走上高台,在高怀德耳边说了几句。
高怀德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这些人。
“你们都不错。”
他的声音不大,台下却鸦雀无声,眼巴巴的看着他。
说句不客气的话,这里绝大部分人,之前压根不知道高怀德是谁。
顶天知道他是淮南节度使。
之所以如此听话,无他,因为对方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只要有欲望,想往上攀爬,别说是高怀德,就是一条狗,他们都会当爹一样尊敬。
最起码面子上如此。
“能从几千人里走到这一步,都是有本事的。但光有本事不够。接下来,还有一场,考策论。”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策论?什么是策论?”
“就是写字呗。”
“我连笔都不会拿......”
高怀德没有理会那些议论,继续说道:“不会写字的,可以口答。题目只有一个,你们说说,当将领最重要的是什么?一个一个来。”
第一个上前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他站在高台下面,挺起胸膛,大声说:
“晋阳林军,之前为河东军十将。”
“当将领,最重要的是勇!不敢冲的,不是好将领!”
说完,他昂着头,等着高怀德的反应。
高怀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下一个。”
身旁的副将拿出一个小本本,低头记录。
第二个上前的,是一个精瘦的年轻人,他站得笔直,声音清亮:
“楚州萧民,之前为淮南军斥候。”
“俺以为,当将领最重要的是忠!忠于朝廷,忠于陛下,忠于职守!”
他眼巴巴盯着高怀德。
似乎在说,俺以前是您的兵,给个面子,给个机会。
高怀德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下一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答案五花八门,有的说“勇”,有的说“忠”,有的说“智”,有的说“信”。
每个人说完都眼巴巴地看着高怀德,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认可。
高怀德始终没有表态,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轮到最后的赵大栓了。
他走上去,站在高台下面,手不知道往哪放,攥着裤缝,掌心全是汗。
他的喉咙发干,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你叫什么?”见对方紧张的说不出话,高怀德低下头,看着他,主动询问。
“赵.....赵大栓。”
“哪个镇来的?”
“天雄军。”
“说说吧,当将领最重要的是什么?”
赵大栓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别人说过的答案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勇、忠、智、信,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高怀德的眼睛。
“我...我觉得,当将领,最重要的是让弟兄们活着回来。”
台下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子的声音。
“小人在天雄军的时候,亲眼见过不少将领,有的勇,有的忠,有的聪明,但弟兄们都不服他们。”
赵大栓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稳,像是找到了一个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东西,
“为啥?因为他们不拿弟兄们的命当回事!”
“冲锋的时候喊得最响,撤退的时候跑得最快。打胜了,功劳是自己的;打败了,罪过是弟兄们的。这样的将领,小人不服。”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没读过书,不识字,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当将领的,要是心里没有底下的弟兄,底下的弟兄心里就不会有他。”
高怀德盯着他看了几息,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对身边的副将说了几句话。
副将连连点头,然后走出来,大声宣布:
“将军说了,入选者名单稍后公布。都散了,回去等消息。”
赵大栓走在回营房的路上,腿还在发软,心里七上八下。
陈大牛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他一巴掌:“大栓!你刚才说的那番话,真带劲!我看高将军都被你说动了!”
赵大栓摇摇头:“别瞎说了。那么多人都答了,我算什么。”
“你等着瞧吧。”
陈大牛一脸笃定。
名单是在第二天下午公布的。
赵大栓正蹲在营房门口补衣裳,针脚歪歪扭扭,自己都看不下去。
陈大牛从外面冲进来,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大栓!大栓!你中了!你中了!”
赵大栓手里的针扎进了手指,疼得他龇牙咧嘴。
“中什么了?”
“中将了啊!你被选上了!都头!”
陈大牛把一张告示塞到他手里,“你看,白纸黑字写着呢。”
赵大栓看着那张告示,上面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但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赵’字他认识,是隔壁营一个识字的教他的,三横一竖一撇,像个叉着腰的人。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