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602节

  “朝廷早就自成规制,只要不打仗,我是真的没事干。”

  他并非甩手掌柜、痴迷享乐,而是真的闲的厉害。

  上有枢密院、下有厢一级,能让他处理的事情,确实不多。

  军队训练、轮值、休沐、俸禄等等,这些年上下早就熟悉了流程,只要不改变,一切都按部就班。

  “舅舅可是有烦心事?”董遵诲察言观色道。

  高怀德叹了口气,手指在那摞名册上拍了拍:“陛下让我负责这数万人,却没告诉我怎么做。”

  他好歹是将门出身,还是宿将,怎么可能连这数万人都弄不明白。

  直接从这些人中选拔将领,然后让将领管辖,很快就能安置下来。

  可他不敢啊!

  他怕皇帝猜忌,怕误了皇帝的事情。

  董遵诲笑道:“这有何难,舅舅直接按才能选拔伍长、什长、十将等将领。”

  “可以比武,有勇力者上。若有善骑射、识字者,可优先提拔。”

  高怀德眉头微皱,迟疑道:“陛下......不会怪罪吗?”

  董遵诲恍然,旋即失笑:“这怎么会呢?”

  “按照以往镇南军、雄武军的处置,都是先从原本的军队中选拔将领,然后调其他军的将领来。”

  “舅舅只要将指挥使以上的将领任用,交由朝廷安排就行。至于其他的,你就能做主。”

  有了董遵诲的保证,高怀德终于放下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茶格外香。

  ...

  十月的开封,天高云淡。

  城北的军营里,黑压压地住满了人。

  这些人是从天雄、武贞、武平、河东、淮南各路藩镇军中选拔出来的精壮。

  从河北到河东,从关中到中原,一批批士兵被集结起来,千里迢迢送到汴京。

  他们有的是自愿来的,有的是被挑选来的,有的是懵懵懂懂跟着队伍来的。

  操着各自的家乡口音,挤在这座陌生的军营里,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赵大栓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天雄军的人,澶州人士,家里排行老大,爹娘就叫他大栓。

  当了六年兵,打过仗,杀过人,也挨过刀。

  刀疤从左肩一直拉到胸口,阴天下雨就痒,痒得他半夜爬起来挠。

  他的骑术在军中数一数二,箭法也不差,两百步内指哪打哪。

  可他有一个毛病,不识字。

  扁担倒下来认不得是个‘一’字。

  赵大栓蹲在营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白菜炖豆腐,两个杂粮馒头搁在碗沿上,热气腾腾。

  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咽下去,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呱呱叫着,往北边去了。

  他忽然有点想家。

  这时候该收成了,二弟三弟都在家里忙农活,他在这里,帮不上忙。

  不过听说以后的俸禄不会少,但还是有些心酸,没办法时常见家人。

  以往在大名府的时候,休沐还能回家伺候父母,照顾弟弟。

  虽远离家乡,但还是有好处的。

  前几天,家里派人送来书信,说是村长听说他入禁军吃皇粮,说要将女儿嫁给他。

  赵大栓回忆起那个黑黝黝的胖妞,倒吸一口凉气。

  放在以往,他或许会捏着鼻子认了。

  可现在,他俸禄大涨,不说娶什么达官显贵女子,娶一个有鼻有眼的完全不是问题。

  何必娶一个三十岁都嫁不出去的女人?

  他又不是多么饥不择食,就算是,城里还有数不尽的青楼。

  “大栓!”同乡的陈大牛端着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你听说了吗?高怀德高将军要选将!”

  “选将?”赵大栓没当回事,又咬了一口馒头,

  “选将跟咱们有啥关系?那是给有关系的人准备的。”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陈大牛凑近了些,声音更低,“我听说了,选将不看资历,不看门第,只要武艺好,能骑善射,就能当官。要是再识几个字,还能优先提拔。”

  赵大栓嚼着馒头,没说话。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盯着碗里的菜汤。

  “你不信?”陈大牛急了,“真的!我隔壁营那个姓刘的,原来在武贞军当都头,他亲耳听枢密院的人说的。”

  “后天在校场比武,谁都能报名。你不去试试?”

  赵大栓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将碗里的菜汤喝干净,抹了抹嘴。

  “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去了也是白搭。”

  “你不去咋知道?”

  赵大栓没有回答,站起来,走进营房。

  营房里铺了一地的稻草,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和脚丫子味。

  他找到自己的铺位,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屋顶的椽子发呆。

  当官?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不敢想。

  在天雄军的时候,当官的都是节度使、大将的亲信,没根没底的,累死也爬不上去。

  他以为这辈子就是一个大头兵,吃粮当差,攒够钱了回家买几亩地,娶个媳妇,生几个娃。

  如今朝廷换了新规矩,可新规矩真能轮到他头上?

  他不信。

  但他还是去了。

  比武那天,天还没亮,赵大栓就醒了。

  他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又被隔壁铺的打呼声吵醒了。

  索性爬起来,摸到井边打了盆凉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牙缝里“嘶”了一声。

  赵大栓低头看了看盆里的倒影。

  水波晃动,看不清自己的脸,只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暗色的水面上一闪一闪的。

  校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少说有五六千,都是从各镇选来最精壮的汉子。

  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敢来参见选将的,都有一把力气,确定自己能当官。

  校场北面搭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桌椅,铺着红布。

  高台两侧各立一根旗杆,红旗白边,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高台下面是考武艺的场地:靶场设在一百五十步外,靶心涂着红漆;举石锁的场子铺了细沙,石锁从小到大一字排开;骑马射箭的跑道圈出一大片空地,地上插着几个草人。

  辰时三刻,鼓声响了。

  高怀德骑马从营门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个个铁甲长枪,威风凛凛。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上高台,在中间的位置坐下。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膛英俊,长久的身居高位,颇有一番气度。

  最起码在赵大栓眼里是这样。

  “开始吧。”

  副将站出来,扯着嗓子喊:“都听好了!”

  “将军有令,今日比武选将,不论出身,不论资历,只论本事。”

  “第一轮,射箭;第二轮,举石锁;第三轮,骑马对冲。三轮优胜者,识字的优先提拔。开始报名!”

  人群涌动起来。

  赵大栓站在那里,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陈大牛从后面推了他一把:“快走啊!愣着干啥?”

  “我......”

  赵大栓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你不去,我就去了!”陈大牛说着,挤进了人群,几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赵大栓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鼓,也挤了上去。

  第一轮射箭,淘汰了七成的人。

  一百二十步外的靶子,靶心只有碗口大。

  风忽大忽小,吹得箭矢发飘。

  许多人在自己营里是神射手,到了这里,不是脱靶就是擦边,被刷了下来。

  你或许是人中龙凤,可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人中龙凤!

  赵大栓站在射位上,接过弓,拉了拉弦,弓力不算大,七斗。

  他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弓,瞄准,松手。

  “嗡——”

  弓弦震颤,箭矢破空而出,稳稳地钉在靶心偏左一寸的位置。

  不算最好,但也比绝大数人要强。

  他旁边那个位置的小伙子,三支箭有两支脱了靶,脸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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