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老将军功在社稷”、“岭南百姓多亏了你”之类的话,说得潘崇彻连连尬笑。
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么有用?
朱骁话锋一转,“老将军,朕欲设立雄武军,你可愿担任?”
林仁肇会心一笑。
果然如他所料,皇帝会重用潘崇彻。
一方面是对方能力确实不错,在南汉军中素有威望,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
另一方面便是政治因素。
岭南选拔的两万精壮,若是让外地大将担任统帅,很容易造成隔阂,严重甚至会爆发冲突。
千里迢迢来到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本就惶恐不安。
这时候有熟悉的人领兵,会容易接受很多。
潘崇彻后退两步,郑重撩袍跪地:“臣,愿为陛下效死。”
能有掌握权柄的机会,谁会放弃?
他又不是老的动不了,还能骑马打仗,还能披甲上阵。
之前和林仁肇说无心贪恋权势,那真的就是说说。
潘崇彻当时是害怕对方是在试探,试探自己有没有贪恋权势之心。
要是被皇帝猜忌,怕是半路就得暴毙。
谁让他在岭南威望足够高。
朱骁颔首:“拟旨,设立雄武军,左厢都指挥使由潘崇彻担任,右厢都指挥使由高锐阵担任。”
“兵额为两万岭南青壮,同时,从各军抽调军官去雄武军,协助两位厢都指挥使处理军务。”
“雄武军归属侍卫司直辖。”
朱骁想了想,又道:“这两万青壮若有家眷在岭南,可陆续接来,朝廷会在开封府附近的县里拨出一块地安置。”
想要收服这两万人的心,首先就得让他们有安全感。
什么比有地、有房、有待遇更好呢?
人离乡贱,背井离乡最怕的就是没着落。
现在朝廷给地给房给地,心就安了一半。
潘崇彻朗声道:“臣替家乡汉子,谢过陛下。”
朱骁摆了摆手,说道:“都是朕的子民,此乃朕应该、必须做的。”
“雄武军暂且在开封城外整顿,同时,朕会让工部在城外建造本部军营,整军结束后便可入营操练。”
弄走潘崇彻后,林仁肇犹豫道:“陛下,李家公子该如何安排?”
李继隆暂时是归镇南军右厢所辖,卢绛好几次委婉表达,想将对方调走。
谁也不想有个大爷在军中。
李继隆是李处耘的儿子,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当菩萨供着。
尽管对方能力确实不错,年纪轻轻便有名将之资。
除了这方面因素,便是不想让李处耘有插手右厢的机会。
镇南军虽说隶属侍卫司,但大将皆是南唐旧将,与李处耘没啥关系,也不想有关系。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最好。
朱骁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那就调到雄武军,担任指挥使。”
从一个小兵,一战擢升成为指挥使,不说坐火箭,也算很快了。
他终究是得顾及李处耘的面子。
而且李家最近很听话,没什么异样,朱骁得投桃报李,政治嘛,就是如此。
......
朱昀回京的第二天一早,便去了折赛花的寝宫。
天刚亮,宫墙上的瓦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中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没有穿皇子的服饰,而是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腰束乌角带,头上束着一顶素银小冠。
折赛花已经起了。
她坐在窗前的妆台边,一个宫女正在给她梳头。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三十出头,皮肤依旧白嫩,岁月没在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从铜镜里看见朱昀走进来,眼眸一亮,满脸欣喜,旋即又板起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
“昨日便回来了,为何今日才来见母亲?”
朱昀走上前,行礼道:“昨日父皇与群臣设宴,儿臣去参加了,喝了点酒,不便叨扰母后。”
折赛花挥了挥手,让宫女退下。
“瘦了。”折赛花打量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肩上,又移到腰间,“也高了。南边的水土养人?”
朱昀笑了笑:“母后说笑。南边湿热,儿臣吃不惯,瘦了几斤。”
折赛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乌黑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亮亮的,却比从前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她说不上来,只觉得这个儿子离京几个月,回来之后,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长大了的那种变化,是更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改变。
“坐。”
她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南汉的事,你父皇跟我说了一些。”折赛花拿起桌上的茶壶,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
“你到了兴王府,都见了什么?”
朱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滑下去。
“见了刘鋹。”他缓缓开口,“他跪在丹墀下,穿一身白衣,头发散着,赤脚。”
“面前摆着传国玉玺和南汉的印绶。儿臣让他起来,他不敢起,唤了两次才起,也不敢直视儿臣。”
折赛花笑道:“因为你是你父皇的儿子,你是大明天子的儿子。”
“那方玉玺.....”她的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一件日用之物,“你拿到手了?”
朱昀的目光微微一闪。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当时的触感,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白玉的,钮上雕着交龙,玉质温润,不带一丝杂质。放在案上,被阳光一照,像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纹路。”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儿臣不敢拿,只是碰了碰,但能感觉到,很沉。”
“玉玺当然沉。”
“不是那个沉。”朱昀抬起眼,看着母亲,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是那种,拿了它,就要担起什么东西的沉。儿臣说不清楚。”
折赛花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父皇当年拿到传国玉玺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这东西,谁拿了都沉。’”
“可再沉,依旧让天下人趋之若鹜,谁也想要。”
殿中只有母子二人,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母后,”朱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父皇削藩的事,您知道吗?”
折赛花脸色不自然道:“你想说什么?”
朱昀低声道:“父皇做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
“以往我的一个小舅舅入宫,我还以为父皇是真的想让其陪伴我,现在看来,早就预料到这一天。”
“外祖父、舅舅都是节度使,恐无法独善其身。”
他抬起眼,满脸严肃道:“母后,这大明,是朱家的,是天下百姓的,也是勋贵的。”
“儿臣希望,您能写两封书信给外祖父与御勋舅舅,让他们主动辞官入京。”
“父皇绝不会亏待他们的,我亦不会亏待他们。”
折赛花仿佛不认识他一样,沉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位置之所以能坐得稳,一方面是嫡长子,一方面便是你的外族势大。”
“若是你的外祖、舅舅丢失权柄,你不怕太子之位轮不到你头上吗?”
朱昀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道:“母后,这天底下,死的人够多了。”
“以往我身居皇宫,听父皇出征杀多少多少人,仅仅是一个数字。”
“可真当我经历、见过后,才知道,那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个鲜活的家庭!”
“若藩镇造反,死的都是我大明的子民啊!”
说到后面,他已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以往,他想效仿那些大将军,上阵杀敌,建立赫赫功勋。
可现在,他深刻意识到,战争,是真的会死人,会死很多人,会让无数家庭家破人亡。
皇帝的武功,是建立在尸山血海、累累白骨上的!
该有的战争,朱昀不会拒绝,可不该有的战争,那就不应该有!
或许,他会被好武的父皇不喜,被功勋集团排斥,觉得他软弱不堪,难当大任,可他依旧无悔!
折赛花笑了,眼眸柔和道:“我儿当为文帝。”
“你放心,母亲前些日子便已书信。”
“母亲比你更希望,国家安稳富强。”
...
四月十日,朝廷的封赏正式下达。
林仁肇、卢绛获封侯爵,刘玉山、皇甫继勋获封伯爵。
其余有功将士各有赏赐,银两、绢帛、田地,按功分配,谁也没落下。
高锐阵因承袭其父的侯爵,只是擢升官职,并没有升爵。
大明的国公还是很稀少的,除非立下盖世功勋,一般侯爵就到顶了。
没办法,谁让不是创业团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