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老臣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出列,拱手道:“陛下圣明。”
“薛、李二公深明大义,实为朝廷之福。”
“陛下厚赏,二公必感恩戴德。”
“削藩,不,二公此举,为天下节度使做了榜样。”
有人差点说出了“削藩”两个字,舌头打了个转,硬生生咽了回去,改成了“此举”。
但所有人都听得明白,没有人纠正,也没有人追问。
朱骁靠在龙椅上,目光从那些恭维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坐在高处,下面人动作、神情一览无余。
见有些官员神情难堪,却还是出声恭维,就忍不住冷哼一声。
真当拿藩镇的钱,神不知鬼不觉吗?
你们拿钱吃肉,不代表亲信也能吃肉,甚至连汤都喝不了!
锦衣卫早就买通某些人的亲信。
说句不客气的话,他今天在府里放个屁,朱骁转眼便能知道。
朱骁道:“岭南平定,然百姓需安抚、需选拔官员治理,这件事,由鱼相牵头,吏部、户部协同。”
“刘鋹执政荒淫无度,百姓苦不堪言,今岁春收免除,让百姓能活下去。”
鱼崇谅高呼:“陛下仁德,天下归心!”
朱骁又道:“马彪,武平、武贞二镇废除,你亲自去二镇,选拔精锐青壮入禁军,老弱归田,其余暂时充当乡兵。”
二镇加起来可是有上万兵力,不可能直接让他们回乡种田。
那简直是暴殄天物。
朝廷不设藩镇,是需要庞大的禁军,否则,如何北伐,如何震慑天下。
废除藩镇肯定会让军士不满,严重点甚至会发生叛乱,没有足够威望的人去处置,怕是要被砍。
马彪道:“臣遵旨。”
“好了,”朱骁摆了摆手,“就这样吧。退朝。”
群臣跪伏:“陛下万岁。”
...
回到宣政殿后,吕蒙正起身行礼:“陛下,各藩镇转运使上书整理好,已呈御案。”
他声音有些不自然,生怕皇帝看完会暴怒。
朱骁颔首,没有说话,撩袍入座,捧起文书翻阅。
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纸页上,墨迹反着光。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去,起初还算平静,渐渐地,眉头拧紧了,像两把锁。
西川藩镇,每年私自截留赋税、商税、盐税等一成五至二成,六年合计私藏三百七十七万贯(包含粮食)。
凤翔藩镇......私藏赋税一百十二万贯。
武贞、武平藩镇...私藏赋税一百八十万贯。
荆南藩镇...截留三成左右,私藏赋税一百一十七万贯。
淮南藩镇...截留赋税六十七万贯。
...
昭义藩镇私藏赋税七十八万贯。
朱骁的眼眸冷得像万载寒冰,瞳孔深处像有冰碴子在碰撞。
触目惊心啊!
“好一个藩镇,好一个大明的忠臣啊!”
“他们是趴在大明身上吸血!这群硕鼠!”
朱骁双目猩红,猛地将文书撕裂咆哮。
这还仅是他们私藏的,要是算上每年藩镇固定留用的,数字还能翻上一番!
整个大明十七个藩镇,仅有朔方卢昭、山南东道罗茂没有查出问题。
“陛下息怒。”
殿中的宫人扑通跪地哀求,瑟瑟发抖。
“息怒?朕如何息怒?”朱骁自嘲道。
或自家丈人、小舅子,或亲兵出身的袁英武、林达,又或以往密切的向拱、张令铎,皆贪污。
这让他感觉像傻子一样被糊弄。
他何曾对不起这群人?
“呼!”
朱骁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落座。
暴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只能让自己显的无能狂怒。
他问道:“静难、晋州的呢?为何没见此二镇?”
吕蒙正吞咽道:“转运使......去了二镇后,只得到假账本,真账本......一直不给。”
他顿了顿,又战战兢兢道,“禀陛下,各镇转运使表示,这只是走官面能查到的数额。”
“节度使私下贪墨的......实在无从查起。”
他说的私下,就是找人去富户、豪绅家里要钱,或者私自贩盐、卖矿之类的。
这还算有‘规矩’的,若是放在胆子大之人,则会更加过分。
比如藩镇大旱、水灾、修缮之类的,上报朝廷十万贯,用三万贯,剩下的七万贯,就全部拿到手里。
这种账,根本没办法查出来,除非抓了相关之人严刑拷打。
朱骁额头的青筋暴起,指尖泛白。
不知为何,他的脾气越来越差,此刻恨不得将贪污的那些藩镇上下杀得一干二净,一个不留!
以往他更多的会采用政治手段,可随着唯我独尊的时间越来越久,偏偏喜欢用暴力解决。
没什么是暴力解决不了的,除非不够暴力!
朱骁压抑着怒火道:“林仁肇还有多久回京?”
吕蒙正急忙道:“最迟四月初便回。”
“好,朕再忍些时日。”
朱骁阔步走下御阶,走到一个垂首的宫女面前,一把将她脑袋揪起。
宫女“啊”了一声,泪水立刻涌了上来,不是因为委屈,是疼。
发髻被扯散了,几缕头发垂下来,贴在额角,被她自己的冷汗黏住。
她的脸被那只手固定着,动弹不得。
她看见皇帝的脸近在咫尺,眉骨压得很低,眼窝里像是在烧着什么,瞳仁乌沉沉的,看不见底。
她从未离皇帝这么近。
平日里她只远远地见过他坐在龙椅上,隔着重重的烛火和香炉的青烟,像一尊泥塑的金身。
如今这尊金身活了,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朕火很大。给朕去去火。”
她身躯一颤,像被风吹过的柳枝。
她不敢反抗,也不愿意反抗,垂下眼帘,睫毛扑闪着,窸窸窣窣地伸出手,解开了皇帝的龙袍。
金扣一粒一粒地松开,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其余人垂着脑袋,快步退出殿外。
“等下!”朱骁忽然开口,指着一个貌美宫女,“你也留下。”
那宫女浑身一震,脸色倏地红了,低低地应了一声,垂着脑袋走了回来。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将外界的光和声音一并隔绝。
殿中只剩下烛火的噼啪声和压抑的喘息。
...
林仁肇尚未回来,另一消息则先一步传到了开封。
淮南节度使高怀德,主动上书朝廷:表示南方已定,无需设立藩镇,自请辞去节度使入京为官。
随着高怀德的表态,整个天下沸腾了。
这可是淮南节度使啊,下辖十三州,大明最强的藩镇,就这么主动放弃权力?!
朱骁当即下令,册封高怀德为忠国公,其妻为一品诰命夫人,赏赐开封城中一座三进三出的府邸,黄金千两,蜀锦百匹,御马一匹,鞍辔齐全。
四月初六,汴京。
暮春的风从黄河方向吹来,裹着细碎的柳絮,纷纷扬扬地落在御街两旁的槐树枝头,像一场无声的春雪。
百姓们挤在道路两侧,踮着脚尖往城门口张望。
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这是大明立国以来,头一次有将领领兵灭国。
之前无论是赵宋、北汉、南唐,还是吴越,全是皇帝亲自领兵。
如今换了别人,新鲜劲儿更大。
巳时三刻,城门外传来隆隆的鼓声。
一面面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明’字被阳光照得发亮金线绣的字,在风中狂舞。
百姓们欢呼起来,声浪如潮,一波接着一波。
有人往队伍里扔花瓣,红的白的粉的,纷纷扬扬地落在将士们的肩头、盔顶、马背上。
有人喊着“大明万岁”,嗓子都喊哑了;还有几个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拍着手,咯咯地笑,嘴里含混地喊着“打胜仗啦”。
林仁肇策马而入,满面春风,兴奋地朝百姓拱手回礼,脸上堆满了笑,嘴都合不拢。
这才是他想要的,青史留名,当世流芳!
他现在十分庆幸当初没有殉国,否则,如何能有今日之荣光?
“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