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崇彻投降的消息传到兴王府时,已是腊月(十二月)二十四。
城中没有一丝过年的气氛。
往年这个时候,兴王府的大街小巷早已张灯结彩,爆竹声此起彼伏,南汉的君臣百姓虽然偏安一隅,倒也过得热闹。
可今年,街市上冷冷清清,商铺大半关了门,门板上落了厚厚的灰。
只有几家棺材铺前破例排着长队,木匠在铺子里昼夜不停地赶工,刨花堆了满地,棺材的价钱翻了三倍还是供不应求。
百姓们面色木然,挑着担子、背着包袱,拖家带口往南门涌。
那里有船,可以逃往海边。
个妇人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跑着,孩子冻得哇哇大哭,她也顾不上哄,只顾埋着头往前挤。
城门口的士兵拦不住,也不想拦。
他们抱着长矛靠在城门洞的石壁上,看着逃难的人流从身边涌过,眼神麻木而空洞。
有个老兵干脆把头盔摘下来垫在屁股底下坐着,搓着手嘟囔了一句:
“拦什么拦?过两天咱们也得跑。”
刘鋹坐在御榻上,面如死灰。
殿中的炭火烧得很旺,可他浑身发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冷得他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面前跪着几个朝臣,一个个面如死灰。
“陛下,潘崇彻降了!四万精锐,全交给了明军!”
“莲花峰败了,韶州降了,马迳也丢了。明军前锋距兴王府已不足百里!”
刘鋹的眼珠又开始左右转动,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鼬鼠。
他的手抓住御榻扶手,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城中还有多少兵?”他终于挤出一句话。
兵部尚书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回......回陛下,城中原有两万守军,加上从莲花峰逃回来的溃兵,共计三万二千余人。”
三万二?
刘鋹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兵部尚书没有抬头,可他能感受到皇帝的目光。
他闭了闭眼,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可是......陛下,这些人多数是溃兵,士气涣散,兵器甲胄丢失大半。有的连刀都没有,赤手空拳。”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一下一下敲在刘鋹的心口上。
“而且......而且冬衣严重不足。军中将士还穿着夏秋天的单衣。这几天寒潮南下,夜里冷得滴水成冰,冻伤者已有数百人。”
他伏在地上,没有说出口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要是三万人就能打退明军,莲花峰也不会大败。
刘汉,要亡了!
刘鋹愣在那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冬衣呢?朝廷不是每年都拨了布料,用于制作军士冬衣吗?”
殿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答。
为什么缺,你心里没数吗?问什么问?
每年拨给军队的预算,银子还没出库房就被划走一块。
你皇帝先拿一份修宫殿买奇珍,大臣们再各自伸手捞一份,负责采办的官员又盘剥一道。
到了军队手里,还能剩多少?
做冬衣的布料和棉花,明面上是拨了,实际上转手就被卖给了商贩,银子进了私人的口袋。
这种事情年年如此、人人有份,你问什么问?
刘鋹嘴唇翕动,无奈一叹。
他真的好后悔,为什么要痴迷享乐?
那些年他觉得这样的日子能天长地久,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
若他上位之后,任用贤臣、远离奸佞,开言路、重武人,还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吗?
或许,末路帝王到了这个地步,都会怨恨曾经的自己吧?
可是来不及了。
“都退下吧,容朕想一想。”
朝臣们如蒙大赦,倒退着退出殿外,脚步声又急又碎。
殿中静下来。
两侧的宫人垂手而立,面带悲戚,眼角含泪,却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声响。
刘鋹躺在龙榻上,微微睁眼道:“哭什么?”
一个宫女终于没忍住,扑通跪倒,泣声道:“奴婢在哭自己。奴婢自幼丧亲,入宫方才衣食不愁。”
“若明军打进兴王府,奴婢怕是要被赶出宫去。”
“奴婢无一技之长,只知晓伺候人,出了宫怕是......怕是凄凉一生了。”
她的话引来周围几个宫人低低的抽泣声。
待在皇宫里,虽然身份低微,但好歹有一口热饭吃,有一间屋子睡觉。
只要别惹到皇帝和得宠的妃子,日子过得也不算太苦。
每天上值几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便很轻松,还能自己做主绣绣花、说说闲话。
离宫后,若是给富商权贵为奴婢还算好的。
怕就怕被卖给普通百姓为妻为妾为奴婢,动辄打骂不说,还得天天干重活。
洗衣、挑水、劈柴、种地,她们的手是用来捧茶端水的,哪干得了那些?
刘鋹幽幽一叹。
他没有治罪,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治罪又有什么意义?
亡国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不仅仅是宫人们在想后路,就连他也是每夜每夜地做噩梦。
梦里他被人捆着手脚扔在地上,受尽凌辱,尸首异处。
每次惊醒,后背的寝衣都被冷汗浸透。
“朕绝不能束手就擒!”
刘鋹猛然起身,面露狰狞,眉眼之间全是狠厉,“唤郭崇岳来!”
他不是没想过出海,找个小岛,继续做‘天子’。
可区区几千人的天子,也能算天子吗?
刘氏六十载的皇命生涯,绝不能沦落到落草为寇!
郭崇岳来得很快。
他本是梁鸾真的养子,幼时被遗弃在路边,净身送入宫中,因生得伶俐嘴甜,年长后被梁鸾真看中收为养子。
他识字不多,兵书上的字连在一起便读不懂,却极善逢迎察言观色,说出最合时宜的话。
因此深得刘鋹喜爱。
郭崇岳跪在殿中,听刘鋹把局势说了一遍。
他的面色如常,手心却在冒汗。
刘鋹从御榻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双手扶起他,目光殷切。
“崇岳,你是朕的股肱之臣。如今国难当头,满朝文武,只有你堪当大任。”
“朕给你三万兵马,城中两万守军,加上从北边逃回来的一万溃兵。你出城迎敌,若能守住兴王府,朕不吝封赏。”
“便是半壁江山,朕亦给你!”
郭崇岳的嘴角微微抽搐。
他张了张嘴,想说‘臣真的不知兵’,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退路。
他是阉人,是养子,他的荣华富贵全系于刘鋹一人。
若刘鋹倒了,他什么都不是。
“陛下放心,”他抱拳,声音洪亮,“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别管结果如何,反正此时此刻,他要给刘鋹信心。
出了殿门,冷风一吹,郭崇岳的腿就开始发软。
他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才强撑着爬上马背。
回府的路上,马走得慢,他也骑得恍惚。
街市两侧的店铺门窗紧闭,偶尔有个乞丐蹲在墙角,裹着一床破棉被,眼神空洞地望着他的车马仪仗。
他压根就不懂兵法。
什么排兵布阵、什么地形地势、什么粮草运转、什么斥候布哨......这些字眼他倒是听过,可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让他领兵打仗,这不是让瞎子指路、让哑巴说话吗?
他强撑着回府,连和妻妾抱怨嬉乐的心思都没有。
当晚,郭崇岳坐在书房里,一夜没合眼。
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烛泪堆了满盘。
他铺开黄纸,磨了墨,想写一个作战计划。
笔悬在半空,墨汁从笔尖缓缓聚成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排兵,怎么排?
几万人站在一起怕是要有半条街那么长,他连府里的下人排队都指挥不利索,哪知道几万人该怎么站?
布阵,布什么阵?
他知道的阵法名字倒有几个,都是在戏文里听来的。
但这东西怎么用,哪个阵对哪个情况,他全然不懂。
他娘的是真的不会啊!
最后,他放下笔,拿起朱砂,在黄纸上画起了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