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骁原本的念头,是直接让全国藩镇都入京,一口气解决。
但很快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或许会有人来,可绝大多数节度使,铁定找各种理由不来。
什么摔断腿、遭受风寒云云。
太过直接,很容易逼得藩镇狗急跳墙,相比下,朱骁最终选择温水煮青蛙的方式。
等将藩镇兵权、财权收的差不多,再彻底动手解决兵权。
朱骁连看都没看那几名给王武站台的官员,径直离开。
这种级别,还不配皇帝亲自处置!
“恭送陛下!”
见皇帝离开后,马彪指着那个武将道:“他由枢密院处理,至于其余人是文官,政事堂处理。”
对于对方直接指挥政事堂,四大宰辅并没什么异样。
革除藩镇未必能顺顺利利,皇帝必须依赖武夫,暂时忍一忍,等事情结束,天下稳定后,再反击。
第507章 索性破罐破摔,光明正大!
宣政殿内,朱骁看着紧随其后而来的沈义伦,笑道:“沈相,你是想问朕,为何如此着急吗?”
沈义伦咳嗽一声,行礼道:“陛下圣明,臣确有此问。”
安史之乱后,藩镇愈演愈烈,至唐末时已达顶峰。
天下彻底进入礼崩乐坏、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黑暗时代。
朱温篡唐之后,梁、唐、晋、汉、周五代更迭,哪个开国之君不想削藩?
可他们用的法子,说到底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移镇。
将那些根深蒂固的节度使,从这个藩镇挪到那个藩镇,换一块地盘,断一层根基。
一次只动一两个,小心翼翼,唯恐天下动荡。
饶是如此,稍有不慎便是刀兵四起。
可如今的洪武皇帝,不仅不移镇,而是直接对全国藩镇动手,实乃开创先河!
这已不是削藩的范畴,这是掀桌子。
赵宋时,倒是曾对全国藩镇动手,但是一步一步来。
先削弱兵权,随后削弱财权,只是由于大明的威胁,步子迈的有点大,先后半年的时间便对兵、财二权动手。
朱骁微微昂首,目光越过殿门,越过重重宫墙,仿佛望见了万里江山。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睥睨之气:“这天下,是朕说了算。”
“沈相放心,有朕在,大明,乱不了!”
他并非无的放矢。
林仁肇平定南汉最多两个月的功夫,到时候,征召岭南精壮入禁军,中枢的实力能进一步增加。
而且,薛居正、李廷圭随军出征,有罗茂与林仁肇在侧‘关照’,入京的可能性极大。
如此,有山南东道在,荆湖、岭南一带高枕无忧。
大明最强的几个藩镇,无非是西川、山南东道、河东、天雄、淮南五镇。
朱骁虽知道折德扆的恶迹,但没流露出一点动手的念头,折家必定安稳。
高怀德此人品行淳朴、洁身自好,谋逆之心怕是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出来。
如此,五大藩镇,四镇皆在皇帝手中。
至于天雄军,有符六妹在后宫,符昭愿又性软,难成大器,不太可能造反。
退一万步说,即便天雄军真的反了,大名府距开封不过咫尺之遥,禁军铁骑旬日之间便能兵临城下,翻掌可定。
只要最强的五镇不造反,哪怕其余藩镇同时造反,朱骁亦不放在眼里!
他可没打算磨磨唧唧花费数年功夫去解决藩镇。
他要的是雷霆手段,是快刀斩乱麻!
最迟明年,他便要一口气革除所有藩镇,使大明正式进入皇权至上的时代!
从今往后,这片土地上不再有国中之国,不再有听调不听宣的土皇帝。
只有一个朱家天子。
沈义伦怔怔地望着皇帝。
日头升高了些许,阳光照到朱骁身上,给他的肩头镀上一层金边。
他仿佛看到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帝王、最强盛的皇朝在这片土地上冉冉升起。
金光万丈,山河俯首。
而他自己,就站在这历史的起点上,亲眼见证这一切的发生。
作为宰相,作为臣子,他真的有一种与有荣焉、愿为君死的激荡情绪,在胸腔中翻涌不息。
唯一可惜的是,这具身体不争气。
他的身子骨每况愈下,像一盏快要熬干油的灯。
白日里精神尚能支撑,到了夜里便咳得愈发厉害,痰中偶尔带出血丝。
御医开的方子吃了一副又一副,总不见起色。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是油尽灯枯之兆。
所以他既激动,又害怕。
激动的是,他能跟在这位伟大帝王的身侧,亲手为一座前所未有的帝国打下地基、搭起梁柱。
害怕的是自己怕见不到皇帝肃清寰宇、帝国登临山巅、傲视天下的那一天。
朱骁看着时不时咳嗽的沈义伦,心下一酸,快步走到他身侧。
他紧紧握着对方手掌,声音哽了一下:“爱卿,朕不能没有你。”
他用力攥紧那只手,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语气几乎带着一丝蛮横的霸道:“你得死在朕后头。”
沈义伦的眼眸倏地湿润了。
泪水在眼眶中聚起,又顺着面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颤着声音答道:“臣......谨遵洪武皇帝令。”
......
随着朝廷的诏书如雪片般飞向四方,财权、政权同时动手,各地藩镇皆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震荡之中。
有人惶恐,有人震怒,有人观望。
而在晋州,节度府的书房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门窗紧闭,窗帘低垂。
烛台上的蜡烛烧了大半,烛泪层层叠叠地堆在铜盘里,像凝固的血。
王武跪在蒲团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面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人宽面重颐,目光如鹰,正是王景。
他凝视着画像,目光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父亲,朱骁不对我动手,只是时机未到。”
“孩儿不能坐以待毙。”
他心里门清,朱骁之所以不对他动手,就是希望能平稳渡过革除藩镇的权力交接。
一旦藩镇废除,他入京后,最好的结果都是被扣押。
更大的可能,是随便找个由头,贪墨、不敬、结党,什么都可以,一刀了结。
或者,还有另一种可能。
朱骁就是故意的。
故意留下他,故意给他留出起兵的念想,好让他第一个跳出来,然后以雷霆之势镇压,杀鸡儆猴,威慑天下藩镇。
天下皆流传洪武皇帝仁德之名,王武对此嗤之以鼻。
他早就看透朱骁的品行,那就是一个表面仁义,骨子里冰凉之人!
他敢说,若是朱骁的结义兄弟谋逆、亲子叛乱,这个皇帝一样下得了狠手,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更何况他?
王武缓缓起身,取过三炷香,并排执于两手之间,在烛火上缓缓引燃。
香头一明一暗,青烟袅袅升起。
他将香举至齐眉,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上前一步,将香插入炉中。
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梁间凝成一缕薄雾,久久不散。
香炉旁,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摆在那里,瞪着眼睛,空洞地凝视着王武。
青烟缭绕在人头周围,形成一股诡异而森然的画面。
王武一得到谁检举的他,便毫不留情动手!
他凝视着青烟,眼中渐渐涌上狂热,激动道:“父亲,您是在赞同孩儿吗?”
画像沉默不语,烛火跳了跳。
他似乎真的得到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力量,脸色涨红如赤阳,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嘭——!”
王武阔步走入书房,唤来心腹,意气风发道:“联系李光睿、郑学义,相约起兵!”
晋州的位置很妙。
他早就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
只要打通慈州、延州、丹州一线,就能与定难军、永安军连成一片,据西北形胜之地,进可攻退可守。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再派人去静难、朔方,相约起兵。”
反正他的谋逆之举早已被察觉,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
与其提心吊胆地等死,不如破罐破摔,光明正大地反他娘的!
这天下,谁当皇帝还不一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