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的官员遇事可以找州,可州里的官员遇事只能找中枢。
这样的情况下,中枢的确对方有很强的统治力,但运转效率却很慢。
中枢处理几十个州,还心有余力,可两百余州,只能顾此失彼,等着排队。
可真等到中枢处理完,黄瓜菜都凉了!
就像朱骁之所以每日政务堆积如山,就是如此。
全国二百余州动不动就上书,剿匪、修路啥的,都得请示朝廷。
朱骁一直犹豫的,便是如何划分行政区、设立什么样的制度。
历史是进步的,既然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肯定不能重回唐朝旧制。
他能参考的,便只有后世的宋、元、明。
如宋朝,采用的是二府三司制:中书门下(行政)、枢密院(军政)、三司使(财权)。
元朝采用的是一省两院制:中书省(总理政务),设左右丞相统领百官。
枢密院掌军事机密与兵权,战时设行枢密院、御史台(后改南台、内台)为中央最高监察机构。
相比起宋朝,元朝的财权归中书省统一管理,这就导致丞相的权力极大!
日后更是滋生出燕铁木儿、伯颜等权臣专权。
明朝则采用内阁制,皇帝直接统领六部,内阁大学士仅备顾问协助。
这就导致,再也不会滋生出宰相专权,极其依赖皇帝。
可以说,天子强则国强;天子弱则国弱!
地方上,宋朝设立路(不是正式政府)、州、县三级。
路不设单一老大,而是设置四个互不统属的机构。
转运使司(漕司):主管一路的财赋运输,同时负有监察州县官吏的职责。
提点刑狱司(宪司):主管一路的司法、刑狱和监察。
提举常平司(仓司):主管一路的常平仓、赈灾等事务。
安抚使司(帅司):主管一路的军事和边防,通常由本路最重要的州府长官兼任。
这四个机构各自独立,直接对中央负责,共同分割了地方的行政、财政、司法、军事大权,有效地防止了地方势力坐大。
但没有唯一的老大,导致行政效率极其低下,相互推诿之事屡见不鲜。
元朝地方上,设立行省、路、府、州、县五级。
最高之人,为行省丞相,总管全省军政财大权,下设左右两大丞相。
设左右丞相,一般是高配。
大部分行省的最高长官,乃是平章政事(负责总理地方政务)、参知政事(行省的属官,相当于今天的高官助理)
至于丞相,只有在战略地位极其重要,或辖区事务极其繁剧的行省,才会设立。
(有丞相的行省,平章政事便是小弟)
但无论如何,总归是有最高的老大。
明朝地方上,设立省、府、州、县四级。
如宋朝般,同样没有最高的长官,设立布政使司(民政)、按察使司(刑名)、都指挥使司(军事)分权。
没有任何一项制度是完美的,只看如何取舍。
宋朝的制度优势为:有效地防止了权臣篡位和武将造反(两宋300年无内乱篡位)
地方无力对抗中央,彻底解决了唐末五代藩镇割据的问题;文官系统成熟,制度运转稳定。
缺点:行政效率极低,决策缓慢,遇事推诿;军事上‘兵不识将,将不识兵’,战斗力被严重削弱;冗官冗费严重,财政负担沉重。
元朝的制度优势为:行政效率极高,行省制度便于快速调动全国资源。
军事指挥统一,对外征战力强;制度简洁,没有宋朝那种叠床架屋的复杂结构。
缺点:地方行省权力太大,容易割据;缺乏对权力的有效监督,腐败横行。
明朝的制度优势为:皇权达到顶峰,皇帝真正掌握了所有权力!
缺点:制度运转高度依赖皇帝个人能力,明太祖、明成祖时效率极高,明中后期皇帝怠政则陷入瘫痪。
内阁无实权却要承担行政责任,导致党争激烈;废除丞相后,皇帝工作量极大,非强力君主难以胜任。
朱骁取出一张新纸,一边书写,一边眉头紧缩。
他肯定不会采用元朝的制度。
天下才刚一统,怎么可能放权对方,那不是纯纯让地方造反吗?
宋朝同样不行,太过冗杂,日后如何开疆拓土,稳定基业?
...
日落西陲,昏黄的光芒透过门楣铺撒殿内,将朱骁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几名宫人轻车熟路地点燃油灯,烛火跳动,将殿内重新照耀得明亮起来。
吕蒙正三人瞥了一眼天色,朝御座上的朱骁拱了拱手,起身离开殿内。
殿内的沙沙声烟消云散,只留下轻微的呼吸声。
朱骁的动作一滞,眉头紧锁,笔尖悬在半空,始终没办法继续写下去。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舆图上的藩镇,眼中仿佛有无尽的怒火。
想要推陈出新、改革制度,前提条件,那就是必须革除节度使制度!
否则,无论制度多么完善,都难以推行。
政策到了地方,是听更高一级的衙门,还是听节度使的?
必定会爆发出剧烈的冲突,甚至会演变成武力!
如今大明的藩镇,由朝廷直辖的,足足有十七位,且皆手握重兵。
实打实的实权派!
西川节度使折德扆、凤翔节度使冯牧、静难节度使王宣、朔方节度使卢昭、永安节度使郑学义、武贞节度使薛居正、武平节度使李廷圭。
山南东道节度使罗茂、荆南节度使袁英武、河东节度使折御勋、昭义节度使任阳、义武节度使向拱、淮南节度使高怀德。
彰义节度使张令铎、晋州节度使王武;天平节度使林达、天雄节度使符昭愿。
若非朱骁平定江南、江东后,顶着压力不新设节度使,大明的藩镇,能达到三十位!
这十七个藩镇,兵力或多或少,但加起来足足高达二十余万。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数字,要是真打起来,顷刻间便能拉起四五十万的军队!
其中,最强的,便是西川、山南东道、天雄、淮南、河东五大藩镇。
新设立的藩镇,如义武、昭义等,才刚刚两三年,可老牌藩镇,如凤翔、荆南等,早已六七年之久,根深蒂固。
朱骁眼眸微闪。
他原本是想收复幽云十六州后,再对藩镇动手,但现在看来,是不是应该提前了?
可他始终下不了决心。
藩镇哪怕再专权,名义上还是归顺朝廷,打仗的时候能调动。
万一稍有不慎,内部大乱,北伐之事,便只能一拖再拖。
究竟是先安内,还是攘外,朱骁陷入了抉择。
他沉声道:“唤二弟前来!”
不多时,一身紫袍的马彪快步走入殿中。
他抱拳道:“拜见陛下!”
“其余人都退下。”朱骁招了招手,“二弟,到为兄身边来。”
“吱呀——”
伴随着殿门关闭的声音,殿内鸦雀无声,只有马彪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金砖上。
马彪下意识瞥了一眼御案,瞳孔猛然一缩。
十余张绢纸随意铺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官职名称。
最重要的是,一张绢纸上赫然罗列着十七名节度使的名字,几个名字上更是被红笔画了个触目惊心的“×”!
马彪心中一凛。
原本皇帝深夜唤他前来,肯定是有要事发生,如今看来,恐怕是了不得的大事。
朱骁忽然握住马彪手掌,凝声道:“二弟,禁军中,朕最信任的人便是你。”
“你告诉为兄,藩镇、北伐,何以为先?!”
马彪眉头顿时拧成川子,垂着脑袋不知道再想什么。
朱骁也不催,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对方。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交叠在一起。
良久,马彪声音沙哑道:“陛下,这十七个藩镇,是由您亲自任命的。”
昔年大明入主开封后,中原、山东一带还有七八个零散的藩镇,后来都被废除。
这倒是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毕竟,这些藩镇节度使都是周宋所提拔,被废除乃是情理之中。
朱骁目光如刀,一字一顿:“朕问的是,藩镇、北伐,何以为先?”
马彪深深看了一眼朱骁,确定对方真的动了杀心,方才吐露心声:
“藩镇,当为先!”
“为何?”朱骁追问。
马彪寒声道:“藩镇,靠不住!”
“洪武五年,朝廷挥师北伐,陛下亲率禁军进取北汉,平辽州、定辽援、破晋阳,可谓气吞如虎!”
“而河北藩镇联军,却被打的溃不成军,除却其战力不如辽军外,最根本的原因,便是藩镇上下皆不愿卖命!”
他顿了顿,补充道:“哪怕他们是您的亲兵出身、从龙之将。”
见朱骁不语,马彪继续道:“每年的赋税、盐铁之利、商税,藩镇皆截留众多。长此以往,藩镇越强,国库越穷,乃祸国之根。”
朱骁道:“继续。”
马彪道:“陛下革除藩镇之心,天下皆知,只不过明面上不说而已。”
“臣听说,晋阳节度使王武背地里打造军械,训练死士,意图谋反。臣估计,这样的藩镇,绝不止一个。”
“若陛下先北伐,京城空虚,必定会有藩镇起兵作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