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武的灭佛手段极其残忍、冷酷。
拓跋焘下令屠杀沙门,毁寺、杀僧、焚经。
宇文邕下令强制还俗,毁寺4万所,强迫300万僧尼还俗。
李炎同样以强制还俗为主,拆毁佛寺超4.4万所,还俗僧尼超26万。
相比起这三位皇帝,郭荣的手段就温和许多。
他最初的目的,就是国力衰弱,人口稀少,国库空虚,想要搞钱、搞人。
两百余年战乱导致人口锐减、经济凋敝。
可谓‘人烟断绝,荆榛蔽野’。
但寺院享有免税免役特权,拥有大量田产和财富,形成了不向国家纳税的独立经济体。
为了逃避赋税、徭役甚至刑罚,大量民众涌入寺院,甚至罪犯和逃兵也削发为僧。
郭荣的手段主要分为两种:
寺院裁并:只有拥有朝廷颁布的‘敕额’的寺庙才能幸存,其余全部废除。
僧尼整顿:出家必须经父母同意,且非家中独子;须通过严格的经文考试;罪犯、逃兵、逃奴等不得出家;
禁止烧身、炼指等自残式的修行;全国僧尼需登记造册,不在册者勒令还俗;僧尼可自愿还俗或从军。
通过这一系列政策,确实打击了寺庙。
但很可惜,郭荣在位时间太短,又长久征战,导致这项灭佛运动风风火火开启,短短两年,便匆匆忙忙结尾。
从显德四年开始,到如今,足足换了三朝。
过往的‘陋习’直接被寺庙无视,重新死灰复燃。
小沙弥从里间抱出一只樟木匣子,匣子上刻着‘开宝长生·丙字’的字样。
他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契纸,铺在方桌上。
契纸用的是灰黄色的楮皮纸,质地粗糙,约莫一尺半长、八寸宽。
抬头横书‘开宝寺长生库立契质钱文’几个字。
慧明麻溜地在纸上书写:
开宝寺长生库立契人沈炼,今因缺少银两使用,情愿向开宝寺长生库名下,借出铜钱贰拾贯整。
其钱即日交足,并不欠少。
言定半年为期,月利三分,到期还本付息,不敢有误。恐后无凭,立此契为照。
年月日下方,是签字画押的地方。
慧明从方桌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瓷碟,里面盛着半碟浓稠的墨汁,又取出一方印泥盒,印泥朱红透亮。
“施主,请吧。”
沈炼拿起笔,蘸了墨,在契纸左下角写下自己的名字。
小沙弥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慧明不慌不忙地说:“名也签了,按个手印吧,算是双保险。”
沈炼依言按了,指印殷红,纹路分明。
慧明又从袖中摸出一方铜印,是长生库自己的印章。
印章方形,阳文篆书,上面刻着‘开宝长生库记’几个字。
他在契纸的右下角和左侧中缝处,各盖了一个红印。
“这中缝的印。”慧明指着契纸左侧的印章说,“回头契纸一式两份,从这里裁开,你一份,我一份。”
“日后对账,中缝的印能对上,就是真契。”
小沙弥取来一把竹裁刀,顺着契纸中间的一条细线,利落地将契纸裁成两半。
沈炼拿起自己那份,折好,收入袖中。
“对了。”沈炼站起身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利息是按月还,还是到期一起还?”
“到期一起还就成。”慧明笑眯眯道。
沈炼追问:“利息是多少?”
慧明道:“单利,利息合计三贯八百八十一文。”
沈炼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说不上来。
他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门。
回到北镇抚司后,他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捧着契纸左看右看。
目光无意中落在左下角那行小字上。
那行字比正文小了一圈,印在角落里,若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子母相生,按月转本。’
沈炼盯着那八个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取来纸笔,重新算了一遍。
二十贯本金,月利三分,按单利算,半年利息三贯六百文,本息合计二十三贯六百文。
但如果按复利算——
第一个月利息六百文,本金变成二十贯六百文;第二个月,利息就是六百一十八文,本金变成二十一贯二百一十八文。
第三个月......他一路算到第六个月,最后落在二十三贯八百八十一文上。
差额二百八十一文!
“艹!该死的秃驴!”
沈炼青筋暴起,忍不住骂道。
二百八十一文,不多,够买两斗米,够买几斤猪肉,够在开封的小酒馆里吃一顿不算寒酸的饭。
沈炼每个月的俸禄就有三四贯,这点钱他完全不放在眼里。
他在乎的是,自己堂堂锦衣卫十将,竟然被欺骗!
这群死秃驴,竟然连锦衣卫的人都敢骗!
慧明那厮说的是单利,但实际上算的是复利。
最重要的是,那厮只是口头上承诺,日后还贷时,大可装聋作哑不承认。
反正契纸上写的是复利!
这要是放在普通百姓身上,怕是连骨髓都被敲诈出了吧?!
沈炼嘴角忽然扬起,眼神冰冷道:“好,好,老子记住了!”
这开宝寺真是撞到枪口上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本。
这是他当上十将后领到的空白册子。
封皮是暗蓝色的粗布,扉页印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密查簿’几个小字,平时用来记录线人和情报。
沈炼麻溜地翻开,在空白页上书写开宝寺的罪证:
借贷设局、欺诈百姓、复利盘剥。
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还附上了契纸上那行‘子母相生,按月转本’的小字。
这些,日后都是开宝寺完蛋的证据!
沈炼知道,光凭这些借贷的事,根本捅不到皇帝面前。
可要是他能查出寺庙贪赃枉法、横行乡里、兼并土地、圈养隐户呢?
那就不一样了。
他记得显德二年周世宗对佛教有过一次不小的打击,但不太清楚具体细节。
可现在看开宝寺这架势,那场打击也没啥效果嘛!
这群死秃驴还是如此跋扈,连天子亲军都敢糊弄,背地里还不知道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就在沈炼准备去赴宴时,韦奇思走了进来。
他没有废话,开门见山道:“明日,你便带领本队人马去幽州,到时候会有接应你的人。”
沈炼问道:“需要下官做什么?”
“探查幽州防务、策反汉人大将、潜入重臣府邸.......”
韦奇思不厌其烦地一条条交代。
对方毕竟是新人,该教的还是要教。
沈炼抱拳,声音沉稳:“下官明白。”
...
八方客栈,雅间内。
这间雅间不算大,摆了两张圆桌,墙上挂着一幅《松鹤延年》的中堂画。
二十余人起身举杯,齐声大叫:“我等敬沈十将一杯!”
沈炼撇过桌子上的佳肴,眼中闪过一丝肉疼。
他随即端起酒杯,笑容满面地起身道:“诸位兄弟客气,日后肝胆相照,共同为陛下效忠!”
“共为陛下效忠!”
众人当即正色,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
作为从军队因伤卸甲的汉子,他们对皇帝十分爱戴。
试问哪朝,能给伤兵如此丰厚的卸甲金?
如今更是有资格如锦衣卫,继续领丰厚的俸禄!
最重要的是,锦衣卫可是流传世袭罔替,他们若因伤或老迈离开,嫡子可以补缺。
这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厚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沈炼将明日要前往幽州的事说了一遍。
本以为会有人面露难色,没想到大伙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一个个眼冒精光。
有人笑道:“看来,镇抚使很器重沈十将啊!”
沈炼一愣,放下筷子:“为何?”
那人道:“十将有所不知,咱们北镇抚司的主要职责,便是监察百官、探查情报、查处贪官。”
“如此,便有了高下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