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料的时候,火候不匀,或是料里有杂质,气泡没排干净,就定了型。”
“这东西做杯子还行,可要是想做透光的镜片,怕是差远了。”
来之前,黄三就提前透露了皇帝想做什么,他心里多少有数。
“怎么才能没气泡?”
程老匠想了很久,迟疑道:“臣在工部熔铜,铜水里头有气泡,得加料。有的料能化杂质,有的料能赶气泡。”
“琉璃这东西,臣没做过,可道理怕是差不多。”
“要是能找到一种料,熔进去能把气泡赶出来,兴许就成了。”
朱骁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他当即开口:“朕封你为‘琉璃总管’,你可从任何地方调用能工巧匠。只要研究出能透明的琉璃,朕重重有赏!”
...事情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
五日后,有人上疏,提到‘密陀僧’冶炼法。
并非程老匠提出,而是弘文馆的一个官员,姓王,年纪不大,喜欢翻杂书。
他表示密陀僧这东西,道家炼丹常用,西域胡商也用来配药,肯定也能和琉璃熔在一起。
(密陀僧是一种无机化合物,在化学上是指一氧化铅。
在古代通常被称为‘铅黄’、‘黄丹’、‘密陀僧’。
这并非中原所产,而是唐代时从波斯传入中国,最初被用作治疗痔疮的药物,后来又被用到炼丹之上。)
朱骁当即召见此人。
王淼屹立殿中,身姿笔挺,声音清朗:“陛下,臣得知您需要透明琉璃后,便翻阅古籍。”
“从古籍中,臣得知,北魏时期,西域曾有一物流传到中原。其状如琉璃,色彩单一,透能视物。”
“而密陀僧,在唐朝,同样由西域波斯流传到中原,能炼丹、制药。”
“故臣猜测,密陀僧或许便能磨炼琉璃中的杂质,使之色彩单一,透可视物!”
朱骁看着款款而谈的王淼,思绪飘远。
他仿佛回到曾经在开封为大将时,董遵诲其母回归而举办宴会的那一夜。
那时候,他头一次见李昉,对方同样在弘文馆当值,喝的大醉,壮志难酬。
王淼的身影,仿佛与那个青年宰相的身影重合一般,给朱骁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他开口道:“你可去协助程老匠。若能研制出来,朕记你大功。”
王淼恭敬道:“臣遵旨!”
他离去后,朱骁沉默良久,忽然看向魏泰:“李昉可有子嗣幸存?”
魏泰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当年其家眷都被发配到淮南。听说其长子路途染病暴毙,幼子今岁五岁,应该还活着。”
虽不是发配岭南那般路途遥远、瘴气弥漫,但路上依旧不好受。
别说温饱,能不饿死就算不错,对于锦衣玉食之人,死亡率还是很高的。
朱骁叹了口气:“李昉终究与朕有大功,他有罪,其子却无辜。”
“拟旨,宽恕李昉幼子,让高怀德在扬州给他寻一个安身之地吧。”
魏泰恭维道:“陛下仁德,大明之幸也!”
朱骁显得有些兴致阑珊,依靠在龙椅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今岁京城的新春,比以往更加繁华。
操着南方口音的商人、摊贩在街道上络绎不绝,甚至还有皮肤黝黑的党项人随处可见,操着生硬的官话讨价还价。
随着江南、江东平定,大明的商业达到了一个新的顶峰。
南边各种特产,被商人通过大运河源源不断地送到开封。
精美丝织品、绫罗、葛布、生丝鞋袜;越窑、龙泉窑等出产的精美瓷器,以及漆器、绢扇、木梳、笔墨纸砚;
两浙等地的名茶;蛇床子、乌贼骨等珍贵药材。
鱼、虾、蟹等鲜活水产也从沿海经漕运运抵京城,价格逐渐变得亲民。
甚至还有象牙、犀角、珊瑚、琥珀、珍珠、乳香、玳瑁这种奇珍异物。
开封的消费力极其强大,二十一万禁军,是最庞大的消费主力,没有之一!
汉子们逛完妓院后,多多少少,都会购买一些物件给家里的妻子。
故而,政事堂在外城额外划出一片地,作为商贸交易之地。
既能方便交易,又能核算商税,避免偷税漏税。
除了用于百姓的玩意外,南方的铜、铁等矿产资源也被源源不断用到开封,用在军国上。
国家的潜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发展。
有学子更是高呼‘洪武之治’!
几辆宽大的马车缓缓行驰到宫门口。
马彪与罗茂携手欲下车,就听金吾卫雄厚的声音响起:“马公、罗公,陛下许二位携家眷,今夜乘车入宫。”
臣子的荣誉有很多种,但有一种特殊的荣誉极其尊崇: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诏书不名、加九锡、配享太庙、生封王爵!
乘车入宫虽比不上上述几种,但依旧很显赫。
罗茂咧嘴一笑:“大哥当上皇帝后,还是念旧情的。”
马彪感叹道:“是啊,大哥还是当初的大哥。”
宴席设置在昭宁殿。
朱骁早早站在殿门等候,夜风拂过他的衣袍,灯笼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
见马车到来,他快步上前迎上,张开双臂:
“二弟、三弟!”
“大哥!”
三人眼眶含泪,如市井之徒般,紧紧搂在一起。
手臂箍得死紧,像是要把这些年分离的时光都挤出来。
朱骁捏了一把罗茂肥硕的肚腩,笑骂道:
“娘的,少吃些,不然下次朕见你,都抱不住了。”
罗茂挠了挠头,憨笑道:“大哥,您知道的,俺没啥追求,权势大哥给俺了,就剩下嘴馋。”
“要是连这个都没有,活着就没鸟意思了。”
朱骁失笑摇头。
他真的很想将罗茂调入禁军,但实在不行。
山南东道下辖州县太多,实力太强,让别人担任,他真的不放心。
除了实力外,地理位置同样极其优越。
北上可夺洛阳,南下夺荆湖,西进蜀地,东进江南。
要知道,除了山南东道外,附近的地盘中,可没有多强势的藩镇。
罗茂忽然低沉道:“大哥,弟真的好想你。”
朱骁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四海升平的那一日,便是你我兄弟日日陪伴之时!”
这一日不会太久。
最多两三年,他就要北伐,一旦收复幽云十六州,下一步就是革除节度使制度。
到时候,罗茂自然而然要入京。
“妾身拜见陛下。”
“璇儿、扬儿见过陛下。”
两名女子带着马璇、罗扬上前行礼。
罗扬正是罗茂的嫡子,年逾六岁,脸蛋圆圆的,一副罗茂的翻版,缩在母亲身后偷偷打量着朱骁。
其实无论是马彪还是罗茂,这些年都生了几个子嗣。
只是没资格都来见皇帝。
就像今夜的宴席,朱骁的子嗣中来的,只有朱昀与朱穆渊二子。
折赛花的三子年岁小,早早便昏睡,没有前来。
只有皇后、正妻所生的子嗣,才有资格来。
朱骁板起脸道:“今夜是家宴,没有君臣,只有兄弟。”
二女对视一眼,款款行礼:“妾身拜见叔叔。”
“哈哈,好,开宴!”
罗妻踱步跑到罗茂身边,打量着巍峨的皇宫,眼中满是艳羡,压低声音道:“还得是皇宫,又大又好看。”
“你和叔叔说说,把你调到京城吧。襄州是好,但终归比不上京城。”
罗茂像被针扎了一般,瞬间大急,低声呵斥:“你他娘的胡咧咧啥呢?”
“俺的官职,由大哥做主!你一会别给老子丢脸!”
折赛花迎了上来,笑容温婉:“二位弟妹,来姐姐这里。男人说男人的事,咱们说咱们的。”
罗妻有些扭捏、拘谨。
马彪的妻子,是周朝节度使的嫡女,算是有些见识,仪态得体。
但罗妻是罗茂的结发妻,百姓出身。
面对这巍峨宫殿和最华贵的女人,难以避免地紧张。
折赛花敏锐地察觉,伸手牵着罗妻的手,温和道:“陛下称帝前,同样是平头老百姓。你我都一样,没什么区别。”
罗妻心里一松,眼眶微微泛红,笑道:“多谢姐姐。”
马璇经常来皇宫,对一切都很熟悉,没啥生疏感。
她抓着罗扬的手,飞快找到朱昀,笑嘻嘻问:“你咋不来迎接我呢?”
朱昀目光落在紧紧握着的手掌,语气吃味道:“前天才刚见过,有啥迎接的。”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心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