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些,透吗?”
研制出白糖之后,朱骁便闲不住了。
下棋什么的,总归是玩物丧志,不是很吸引他,只是偶尔去找张氏的时候,缠绵之前会下一盘,以增添情趣。
比如谁输了,便脱一件衣裳,倒也其乐融融。
思来想去后,朱骁便打算研究望远镜。
这个东西,不仅可以民间使用,军事上同样重要。
说重要,也要看用在谁身上。
要是用在一直躲在中军的朱骁身上,那就显得有些鸡肋。
探查军情,有斥候,极难被敌军突袭到眼前。
即便真被突袭,以望远镜的视线范围内,也来不及能做些什么。
这又不是后世,各种精密的镜片层出不穷,可视范围,能有一千步就顶天了。
但要是用在斥候身上,便是大杀器!
能远远看清楚敌军斥候,运气好,抵达敌军附近,还能将军阵看的清清楚楚。
说不准,未来大明一统天下,征服远洋诸国,还能用的上。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
任何一项发明,都是经历漫长的铺垫才能最终呈现。
皇宫的奇珍异物已冠绝天下,各种琉璃如梦如幻,可朱骁翻箱倒柜搜刮了几遍,都找不到适合的。
没办法,他只能将目光投向地方。
江南润州便是其中翘楚,有琉璃坊,还有专门以制作琉璃为生的匠人。
可现在看来,所造的琉璃还是不行。
朱骁低头翻着箱子里剩下的器皿,一块块拿起,一块块放下。
绿的,不透;青的,也不透;琥珀色的,更不透。
最后翻到箱底,找到一块巴掌大小的薄片,无色,边缘磨得光,对着阳光一看,透是透了些,可里头全是气泡,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蜂巢似的。
光线穿过去,碎成无数个光点,什么也看不清。
“中看不中用!”
朱骁把薄片往箱子里一扔,声音冷了下来,像腊月的风。
“哗啦啦——”
殿内瞬间跪了一片,衣袍拂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冷汗从每个人的额头上渗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润州刺史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什么又不敢开口。
朱骁踱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天灰蒙蒙的,腊月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簌簌作响,像一面猎猎的旗。
润州的琉璃,名不虚传。
琉璃巷的匠人世代相传,做出来的器皿销往各地,京城的女子都以得润州琉璃为荣。
可那些东西,是好看、透亮、有光泽,做杯子、做瓶子、做佛前莲花,样样都行,却完全达不到制作望远镜镜片的地步。
良久,他喃喃自语:“莫非,还得从番邦搜寻?”
琉璃诞生于西周时期。
工匠们在冶炼青铜的余烬中,偶然发现了这种瑰丽的副产品。
春秋战国,已能独立制造以‘铅钡’为配方的玻璃。
到了两汉、魏晋南北朝时期,琉璃工艺已非常成熟,但制作配方是皇家机密,比玉器还珍贵。
北魏时期,随着丝绸之路的交流,西域的‘钠钙玻璃’大量涌入,并带来了‘吹制’等新技术,让器皿变得更薄更透明。
到唐代,琉璃制造迎来第一个繁盛期。
然而,其透光率、折射率、色散能力依旧不如西域的钠钙玻璃。
朱骁有了制作望远镜的念头后,便翻阅古籍,知道这么个玩意。
但很可惜,天下战乱太久,加之早已与西域断了联系,导致偌大的大明,竟找不到一件钠钙玻璃。
毕竟,中国权贵喜美,不太喜欢那种更透明而简单的钠钙玻璃。
朱骁也不愿意浪费民力,在全国各地搜寻。
他转过身,见众人还战战兢兢跪倒在地,神情一缓,语气温和下来:“都起来吧。”
不知为何,随着称帝的时间越来越久,他的脾气反而越来越差。
几乎稍微有点不顺心意的事发生,就会生气、发怒。
他虽不会打骂旁人,但那种无形的威压,依旧让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种情况很不好,非常不好。
朱骁很害怕,长此以往,自己会变成一个喜怒无常的暴君。
皇权太有魅力,却又极具危险。
能让一个人心里的阴暗,堂而皇之暴露出来而不受到惩罚。
能约束开国皇帝的,只有自身的道德。
可恰恰是道德,极其难以拥有,这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割据的朝代就不说了,单是大一统的皇帝,有残暴之举的比比皆是。
秦始皇、刘邦自不多说,前者滥用民力,后者更是没道德的代言人。
司马炎荒淫无度,后宫妃嫔多达万人,生活极度奢靡,为此还留下了‘羊车望幸’的典故。
晚年更是带头腐败,公开卖官,道德品质败坏。
开创‘开皇之治’的隋文帝,到了晚年,同样秉性大变。
他变得刚愎自用、多疑嗜杀,因小事用马鞭活活打死人,下令‘偷一文钱者斩’,导致社会恐怖。
即便是被誉为最完美的唐太宗,也难以幸免。
政变是权力争夺,难以评说,然其率军攻破夏县,下令屠城。
到了晚年,大肆修建奢华宫殿,对直言进谏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不仅对魏征动了杀机,还发出‘老百姓都是贱骨头,应该给老子当牛做马’的言论。
名臣刘洎因一句话招致怀疑,最终被逼自杀。
宰相张亮也因被疑谋反遭诛杀。
当然,皇帝的私德,并不能影响其建立的王朝和立下的赫赫功勋。
人非圣贤,即便是圣人。
圣人当上皇帝后,能不能保持道德,还是另一码事。
朱骁不奢求自己日复一日保持极高的道德水准,但最起码,不能因为自己的脾气而牵连无辜。
“多谢陛下!”
众人急忙高呼起身,声音参差不齐。
明明他们什么错都没有,却主动表达感谢。
这让朱骁心里越发不得劲,像堵了块石头。
他扫了一眼那些仍低垂着的脑袋,柔声道:“朕许你们都休沐三日,可出宫游玩。每人都去找魏泰领十贯钱。”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欣喜之声。
有人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又赶紧压下去。
十贯钱,加上三日休沐,这赏赐不算厚重,却透着皇帝的体恤。
润州刺史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他好后悔亲自来此。
本以为能得到皇帝的夸奖、赏赐,结果差点被治罪,吓死人了。
下次,说啥都不来,打死都不来。
他弯着腰,提起衣袍,麻溜地退了出去,恨不得离皇帝越远越好。
朱骁从箱中拣出那块巴掌大小的无色薄片,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
“这块朕留下了。其余的,都赏赐给后宫妃子、大臣家眷。”
今日轮值的宦官黄三恭敬道:“奴婢遵旨。”
朱骁走入偏殿,一屁股坐在锦榻上,瞪眼看着薄片上的气泡。
透明程度不差,就是气泡太多。
有了气泡,反而还不如其他琉璃看得透。
气泡是怎么来的?
他想了想,脑子里却像浆糊一样。
明明是在想气泡的事,却不自主地想起别的事情,真操蛋!
朱骁恍然醒悟,他想个啥呢!?
他可是堂堂天子,又不是真的工匠,费那么大心思作甚?
他提出意见,底下人干就行了嘛!
他旋即派人去工部,找最娴熟的工匠来。
不多时,一个五十余岁的老汉捻手捻脚地走了进来。
殿内暖烘烘的,他却仿佛置身于殿外,腿抖得如同得了癫痫一般,脸上的皱纹里藏着说不清的紧张。
“说一下你自己的身份。”
黄三压低声音道。
老汉这才反应过来,麻溜跪地磕头:“禀陛下.......小人......小人家里排行老大,故叫程大。”
“小人......小人在工部干了三十年,专管造弩机上的铜件,研究金属熔炼、合金配比。”
朱骁将薄片递给他:“你看这琉璃,毛病在哪儿?”
程老匠双手接过薄片,小心翼翼地举到窗前,对着光看了半天,又翻过来看背面,眼睛眯成一条缝。
良久,他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这琉璃......气泡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