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害怕军队兵变,这是真的能动摇国家根基。
......
八月初十,天气依旧炎热,酷暑难耐,江水仿佛都要被烘干一般。
金陵府外,战船密密麻麻横贯江面,旌旗猎猎,甲胄鲜明。
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腥湿的气息,把旗帜吹得啪啪作响。
众星捧月中,朱骁踏上龙首大船,挥手高呼:“凯旋回师!”
“万岁!万岁!!”
江面上,万军齐呼,声浪如潮,震得江水都起了涟漪,连船舷都在微微颤动。
将士们的呼声一波接着一波,像是要把这几月的征尘和疲惫一并吼出来。
甲板上,朱骁看着面前有些拘谨的男子,笑道:“朕听闻你画技精妙绝伦,从今往后,你就陪侍朕左右,随时作画。”
顾闳中恭敬道:“臣遵旨。”
他年过五十,官职做到最高也就是一个翰林待诏。
可以说,他就不是干政治的人,但上天是公平的,没有给他理政的才敢,却给了一双妙手。
就像李煜一般,非人主,却是一个杰出的诗人、词人。
朱骁瞥见他背后长长的画筒,用青布裹着,系带勒得很紧,问道:“此乃何物?”
平定南昌府后,朱骁想看看韩熙载夜宴图,曾派人去寻找,结果被顾闳中带走逃窜了。
本来这事就没了下文,结果他刚准备回师开封时,顾闳中自己跑来,表示要归顺大明。
他的理由很简单:皇帝亲自祭拜禹万诚,乃仁德宽厚之人,应当效忠。
顾闳中跪在地上,将画筒高举过头:“臣听闻陛下寻求韩熙载夜宴图,故特地带来,献于陛下。”
朱骁接过,展开一看,眼睛微亮。
这副画,主要勾勒了五个场景:韩熙载与来宾聆听乐女弹奏琵琶;舞女在韩熙载的击鼓声中翩翩起舞;韩熙载在围床上休息;韩熙载手执执扇欣赏乐女吹奏;熙载和宾客与乐女调笑,以此结束夜宴。
可以说,是一幅由听琴、观舞、休闲、赏乐和调笑等五个既可独立成章,却又相互关联的片断所组成的画卷。
朱骁是个粗人,不太懂画,但依旧能看出对方技艺之娴熟,可谓登峰造极。
他认为,一个人画技是否高超,就要看是否能让一个不懂之人第一眼就被吸引。
就像清明上河图,傻子看到,都会忍不住叹为观止。
要是画得玄之又玄,非得专业的人才能看出厉害,又算什么大家?
“好,好。”朱骁满意道,“你如此技艺高超,陪侍朕左右,倒是有些不妥,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者想担任的官职?”
他心里有些懊悔,就应该学着乾隆,到哪里都带着画师,将自己的仪态画上。
他作为开创大一统王朝的皇帝,要是留给后世的只有名声,连外貌、姿态什么都没有,岂不是可惜?
顾闳中道:“陛下龙凤之资,威压当世,臣能陪侍左右,已是大幸,不敢再祈求什么。”
朱骁颔首道:“既如此,那朕就却之不恭了。”
他心里有个念头,打算搞一个类似凌烟阁的功臣阁,正好让顾闳中来描绘。
只不过现在还太早,起码要收复南汉、收复幽云十六州后,再凭功劳排列座位。
顾闳中忽然拱手道:“陛下,此时此景,臣欲画一幅‘平唐越凯旋图’,您能否站在女墙旁,眺望大江?”
朱骁自无不可,麻溜地穿戴上甲胄,屁颠屁颠跑到女墙旁,摆起架子,一脸严肃地盯着江面。
他想了想,又将佩剑取下,双手拄在身前,挺直腰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英武一些。
一旁的高锐阵见状,觉得这排场还不够,赶忙板起脸,吆喝着金吾卫士卒持刀肃立周围。
几十个甲士齐刷刷站定,手按刀柄,目光如炬,仿佛在众星拱月一般。
顾闳中一屁股坐在甲板上,也不嫌烫,摆好画板,拿起毛笔。
一会儿瞄着朱骁,一会儿瞄着侍卫,一会儿瞄着江面上无穷无尽的战船。
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都刻进脑子里。
良久,朱骁浑身不得劲,感觉比杀人都累。
他想动弹动弹,但又怕影响顾闳中作画,只能一直忍着。
甲板被太阳晒得发烫,铠甲里已经湿透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痒得难受。
周围的战船上,汉子们看着皇帝一动不动,忍不住发笑。
杨业摇了摇头。
皇帝有时候很洒脱,有时候又很呆板,对于娴熟的画师,动一动完全没什么影响。
尤其是顾闳中这等才子,说不准看一眼就烙印在脑海里。
“陛下,臣好了。”
如同天籁般的声音响起,甲板上瞬间响起汉子们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真他娘的累啊!
朱骁感觉腿都麻了,正要活动一下筋骨,顾闳中已经麻溜地跑来,将画递到他面前。
他扫视一眼,满意一笑:“不错,将朕的英姿体现得淋漓尽致。”
画上,以大江为底色,遮天蔽日的战船为陪衬,将身披金甲的朱骁衬托得如天神般耀眼。
江面的波纹、战船的帆影、甲士的刀光,都细腻入微,层次分明。
不过让朱骁唯一不满意的地方是,画中的他有点抽象。
倒不是说不好,而是不像后世那种素描,能把外貌原原本本地画出来。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反正古代画师都是这个样子。
可能是毛笔不适合将人物画的太过于细致。
朱骁转向高锐阵,吩咐道:“调转方向,去兖州,朕要去曲阜。”
他既然要推崇忠孝,自然不可能放过祭拜孔子。
毕竟儒家对于统治,确实很有用处,历朝历代,基本都推孔子为圣人,推崇儒家。
昔年郭威平定兖州后,就祭拜过一次,也是为了表示要重视文人。
对于皇帝念头时常的变化,高锐阵早已习惯,当即拱手,转身去安排。
大船在水面上缓缓转向,激起一道白色的浪尾。
第472章 战马缺额太多!
兖州曲阜县,位于今天山东省曲阜市阙里街。
城墙低矮,灰扑扑的砖石上长着青苔,远远不如金陵那般雄壮巍峨。
但城中央那片黑压压的殿宇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气象,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像一只蹲伏了千年的老兽,默然注视着人世的更迭。
那是孔庙,历朝历代修了又修,像一棵老树,根扎得极深。
孔庙始建于孔子去世第二年(公元前478年),历经各代扩建,到了如今,极具规模。
尽管孔庙建立很多年,但并未遭受过毁灭性的劫掠,甚至没有被怎么破坏。
唐代对孔庙修葺了五次,到唐末咸通十年(869年)还有过修葺,广顺年间也修葺过。
当然,建筑没有被破坏,不代表人没有被屠戮。
孔家最大的屠戮,就发生在梁朝(后梁),史称‘孔末乱孔’。
最有意思的,还不是朝廷动的手,而是孔家人自己动手。
唐朝末年天下大乱,朝廷自顾不暇,对孔氏的优待大不如前。
孔子四十二代嫡孙孔光嗣没能承袭文宣公的爵位,只在905年被任命为泗水县令。
曲阜孔氏家业凋零,与普通百姓已无太大区别。
就在这时,祸起萧墙。
孔氏有一支洒扫户,本是南朝刘宋时期充任孔林扫墓的仆役,不姓孔,按当时仆随主姓的习俗改姓孔。
其中有一个叫孔景的后裔,生了个儿子叫孔末。
孔末‘生性奸邪怪戾,负气好斗’,眼见天下大乱,起了谋逆之心。
后梁乾化三年(913年),孔末伙同暴徒,将生活在曲阜的阙里孔氏杀害,又到泗水杀了孔光嗣,夺其家产,冒袭封爵,以孔子嫡裔自居。
曲阜的孔子后裔几乎被杀尽。
孔光嗣的独子孔仁玉当时刚满九个月,被母亲张氏抱回张羊村娘家藏匿起来,才幸免于难。
到了唐朝明宗(李嗣源)时期,这件事才被揭露。
唐明宗派人调查属实,下令处死孔末,命孔仁玉主持孔庙。
到了广顺二年,郭威平定慕言彦超叛乱后,到孔庙祭拜,召见孔仁玉,赐五品服,授曲阜县令兼监察御史。
孔仁玉,也被孔家称为‘中兴之祖’。
孔家,向来兴盛于盛世,堕落于乱世。
有人恨不得将朱骁千刀万剐,自然有人大力支持。
几十代下来,大伙都知道,孔家的好日子要来了。
故而,他们对于大明极其拥戴,恨不得撸起袖子,提刀从军。
孔氏族人早已得到消息,在城门外候着,从黎明一直等到晌午。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把影子一寸寸地压短,再一寸寸地拉长。
为首的是一位中年文士,面容清瘦,举止沉稳,是孔子第四十四代孙孔宜,孔仁玉的长子。
孔仁玉八年前去世,文宣公的爵位自然而然落到孔宜头上。
比皇帝先来的,是披甲执锐的士卒。
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脚步声整齐划一,分列两侧后便纹丝不动,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天边。
没多久,在众人眼中,一大群人乌泱泱地抵达,旌旗如林,甲胄如云。
“陛下亲临阙里,孔氏阖族荣幸。”
孔宜带着孔家族人、曲阜官员跪地高呼。
朱骁扶了他一把:“朕久闻孔圣人遗教,今日特来拜谒。你父亲孔仁玉,朕也听说过。中兴孔氏,功在千秋。”
他其实对孔家并不反感。
孔家能幸存上千年,自然有其道理,总不能说历朝历代的帝王都是糊涂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