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汉思虽然年老,但身边有人。
在几个儿子的挑唆下,他对陈洪进专权的局面越来越不满,决定除掉这个‘权臣’。
张汉思摆下酒宴,埋伏士兵,准备在宴席上杀死陈洪进。
似乎是天命在身,酒过三巡,忽然地震!
古代人迷信天人感应,参与密谋的人都以为是上天示警,吓得不敢动手,还有人反戈一击向陈洪进告密。
陈洪进得知后赶紧逃离酒宴,逃过一劫。
洪武五年(963年)四月廿二日,陈洪进决定先发制人。
他袖藏大锁,穿着平常衣服进入军府。
喝退执勤卫兵后,将张汉思反锁在屋内,逼迫其交出印信,随后将其软禁。
拿到帅印后,陈洪进召集将领,宣布:“张汉思年纪大了,处理不了军务,他把帅印交给了我,以后我就是大家新的老大。”
至此,闽南泉、南二州的权力,正式从留家过渡到陈家。
陈洪进为人有谋略、知进退。
在得知明朝覆灭南唐、吴越归附后,知道不能幸存,当机立断派使者去金陵府,愿意纳土归明,祈求富贵一生。
朱骁对此自无不可。
他又不是丧心病狂之人,别人都投降了,还要开启杀戮。
使者离去后,朱骁唤来吕端,问道:“吴越情况如何了?”
吕端拱手道:“回陛下,杨将军从吴越军中,已选拔出青壮两万,其余人全部放归各乡。”
“宋相正在杭州处理地方政务、安抚百姓,钱弘椒已带领钱氏族人北上开封,各地没有造反的念头。”
朱骁颔首,追问道:“所获如何?”
相比起地盘,他更在乎吴越的国库有多少钱。
这可是关乎他能不能尽快北伐的资本。
吕端神采发扬道:“钱氏执掌江东数十载,少启兵戈,王室又比较勤勉,所获颇丰。”
他的声音忍不住高昂起来:“单是从杭州国库,就得金五十万两、银百万两、铜钱五百万贯、丝绸十万匹、锦绢数十万匹、粮食六百万石、甲胄六千具.......”
这可远比南唐富裕多了,在明朝讨平诸国中,也就孟蜀能胜过它。
吕端继续道:“这只是国库,各州豪绅、贵族,都主动‘募捐’了一大笔钱粮,虽未统计出来,但初步估算,起码能再得钱两百余万贯、得粮一二百万石。”
“好!甚好!”
朱骁连连称赞,甚至激动地拍了拍大腿。
这么一大笔钱粮,不仅将明朝前番北伐的损耗补充了,还能有盈余。
用句毫不客气的话来说,朱骁现在,要兵有兵、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足够再发动一次全国性的北伐!
当然,这种事情,就是一锤子买卖,天底下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南汉虽同样承平数十载,但历代皇帝极其奢靡,加上每年都上贡不少钱财,恐怕不会有多少积累。
接下来明朝动兵,就只能消耗,很难补充。
意思很简单,接下来的北伐,只能打赢!
一旦打输或者无功退兵,就得休养生息数载,乃至十余载才能再次卷土重来。
朱骁忍不住想在,历史中,以赵光义的心性,在吴越纳土归宋后,能如此善待钱弘椒。
除了对方识时务外,这么一大笔丰厚的‘嫁妆’,必定至关重要。
朱骁笑道:“好,既然宋琪在杭州,朕便安心。传令诸军,准备回京!”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跑了进来,靴底沾满了黄泥,衣襟上还挂着露水,显然是日夜兼程。
他高举书信,跪地高呼:“禀陛下,义武军节度使向拱派人来急信!”
吕端小心翼翼打量皇帝的表情,暗暗猜测向拱说了些什么。
他猜测,肯定是辽朝那边的事情。
义武军处于河北边境,防御契丹,向拱派人来,想必不是恭贺皇帝平定江南、江东,很有可能是辽朝出事,甚至是派兵南下!
吕端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别看明朝平定江南、江东,拓地千里,缴获颇丰,实际上,不如当初未南征时的战争实力。
是辽朝真的南下入侵,明军北上,江南、江东一定会有野心家起兵叛乱,是很容易扯后腿的。
以往南唐、吴越还在时,明朝只需要驻守核心关隘、州县就行。
可如今,必须派兵去各处镇守剿灭,否则必定丧失民心,难以统治。
平叛是很简单的,毕竟连国家都被灭国,更何况区区叛乱军?
主要是,叛乱不似国家出兵,对地方造成的损失很大,动辄就要劫掠城池,不然没钱没粮,造反的影响很恶劣。
到时候,明廷就得拨出海量的钱粮去稳定地方。
北伐本来就所耗颇丰,再给战乱百姓拨款,很容易顾头不顾尾。
朱骁放下书信,倚靠龙椅,眉头微蹙。
殿内的光线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辽朝发生巨变,耶律璟被杀后,耶律贤上位。
萧思温担任北枢密使、北府左相、高勋担任南枢密使、北府右厢;耶律斜轸担任南院大王、萧知璠担任北院大王......
这种权力更迭下,明辽之间和睦的关系急转直下,战争仿佛就在眼前。
以往耶律璟不喜兵事,喜欢稳定,可如今主战派上位,一定会撕毁明辽此前签订的盟约,随时南下。
当然,短时间内不会南下。
毕竟得先稳定地方,确保中枢权力稳固。
朱骁心里有些窝火。
刺杀早不干晚不干,偏偏得到自己南征时候干!
要是明朝没有南征,而辽朝剧变后,便能趁机北伐,很有机会打赢,收复幽云十六州。
可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却没有机会把握。
马上就要到了秋季,明廷即便运转很快,数十万大军北上,也得到了秋末、甚至是冬季。
天寒地冻的,怎么打仗?
最重要的是,几个月的时间,足够辽朝中枢稳定地方,前提是不要有人叛乱。
一旦中枢稳定,外敌来袭,政派立马抱团取暖,一致对外。
朱骁很快平息情绪。
他心里门清,要是明朝不南征,刺杀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谁都不是傻子,心里都清楚,一旦朝廷权力巨变,很容易给别国可趁之机。
吕端见皇帝神色稍缓,试探着问道:“陛下,辽朝是要南侵吗?”
朱骁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没事,还按刚刚所说,回师开封,朕要在开封城外犒劳军队。”
吕端恭敬道:“臣遵旨。”
朱骁打开舆图,目光落在南汉、定难军上。
舆图上的山川河流用细笔勾勒,朱砂标注的地名微微泛红。
除了幽云十六州,大明的地盘,就缺了南汉和河西走廊。
他在思索,是要打下这两块地盘后再北伐,还是先北伐。
良久,他下定决心,先打下南汉,再北伐,再图谋河西走廊。
欲下河西走廊,就得先击溃党项人,而相比起党项,很明显契丹的威胁更大。
而且,要是真的收复幽云十六州,击溃辽朝,定难很有可能直接归顺。
历史上,982年,因党项人内部生乱,时任节度使李继捧主动入朝,并将夏州在内的定难五州(夏、绥、银、宥、静)献于北宋,正式纳入北宋版图。
不过李继捧的族弟李继迁坚决反对归宋,他认为这是‘吾宗社之亡矣’,于是率部众出逃,开始了长达十几年的抗宋斗争。
非常有意思的一点,赵光义相仿当初摧毁晋阳,认为夏州城‘深在沙漠,奸雄因以窃据’,下令将夏州城彻底堕毁,并把居民迁往银州、绥州。
这座始建于十六国时期、历经数百年的古城,就此被夷为平地。
到了宋真宗时期,李继迁成了气候,又重新夺回定难地盘。
有时候,单从中立角度来说,朱骁觉得,党项人真的有点不屈不折、艰苦创业。
尤其是李继迁,没了定难军地盘后,率数十人逃往地斤泽(今内蒙古鄂托克旗东北),竟然硬生生从北宋手里,夺回定难地盘。
就像汉人一样,无论处于何种末路,一定会有一个天骄横空出世,带领天下汉人崛起。
这种事情,真的很玄妙。
北宋即便没有收复幽云十六州,那也是很大的王朝,更是号称数十万禁军,竟然被打成这个鸟样。
吃到嘴里的,还吐了出去。
以史为鉴,朱骁认为,即便他革除节度使制度、削弱武夫权力,也不会做的太过分。
文武要保持在一个平衡的地步。
文人可以压过武夫,但绝不能骑在脑袋上拉屎,否则,大明就是下一个宋朝。
这种平衡,说起来容易,实际上很难掌握,对帝王的能力至关重要。
对于平稳期的王朝,文官地位高于武将,是极其正常的事情。
即便是号称万国来朝的大唐,同样如此。
从制度上来看,唐朝的官员品级分九品三十阶,文官和武官在品级上是对等的。
正三品的文官是‘金紫光禄大夫’,武官是‘冠军大将军’,从品级数字上看,谁也不比谁低。
但关键在于:武散官制度是比照文散官设计的。
贞观十一年,唐太宗把‘散号将军’改成‘武散官’,整个架构、品阶、叙迁方式,全都照着文散官抄了一遍。
武将是副本,文官是原件。
这本身就说明,在制度设计者的脑子里,文官才是标准。
更直接的是‘清官’制度。
唐代官员分‘清官’和‘浊官’,清官高贵,浊官卑微,向来有文清武浊的流传。
当然,开国之初,文武别没有多大区别,出将入相的事情屡见不鲜。
只是国家越稳定,皇帝会不自觉的想要遏制武夫,是无法避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