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胜利者,他要是恼羞成怒,反而落了下乘。
见对方不接话茬,李煜颓然落座。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出自己最想问的事:“娥皇......成都那夜,娥皇究竟有没有与你......与你那个。”
朱骁反问:“你觉得呢?”
李煜吼道:“朕在问你,究竟有没有!”
朱骁看着他,忽然想起历史上那个被俘到开封的词人皇帝: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多少首脍炙人口的诗词流传后世,可如今,这些诗词尚未问世。
至高无上的帝王,变成惶恐不安、只能寄情于诗词的阶下囚。
这种感觉,朱骁没经历过,也能体会。
可惜了,这些诗词,将消散与历史的尘埃中,不会再问世。
朱骁道:“没有。”
他并不打算羞辱对方,一代帝王,终归要有一个体面的退场。
李煜深深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多谢。”
他知道,对方是在安慰自己。
没想到,自己平生最为敌视之人,临死时,竟会如此体谅自己。
李煜是真的服了。
异地处置,若他是朱骁,一定不会放过这个羞辱的机会,说不准,还要当着他的面,羞辱周娥皇。
或许,只有这样心胸宽阔的皇帝,才有资格一统天下。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龙袍,朝朱骁行礼:“陛下,可否准许我自裁?”
“来人!”
殿外跑进几名甲士。
朱骁指着李煜:“赐自尽。”
李煜从龙椅下取出白绫,递给甲士:“劳烦了。”
白绫一层层缠上脖颈。
随着甲士的用力,李煜感觉呼吸困难。
额头青筋暴起,本能地挣扎。
双手想扯开白绫,却被甲士按住,双腿乱蹬,踢倒了旁边的烛台。
意识弥留之际,他想起李璟。
对方是被自己掐死,或许,也会是同样的感觉。
原来,死是这样的。
朱骁看着口吐白沫,一动不动的李煜,开口道:“厚葬,以皇帝之礼。”
除了赵二,死在他手里的帝王,基本都是以皇帝之礼厚葬。
很多人都觉得,应该将他们曝尸荒野,让野狗吞噬。
但朱骁认为,天子不应该受到如此屈辱。
或许未来,大明后世之君昏庸无道,致使国祚覆灭时,新的统治者,能给朱家子孙一个体面的退场。
他拨马转身,策马出殿。
云集的军士们疯狂怒吼:“万岁!万岁!!”
声音如山呼海啸,震得殿宇都在颤抖。
又是一个王朝,覆灭在大明的铁骑之下,覆灭在朱骁的手中。
这种彪炳青史的功劳,让这群汉子无比尊崇,无比信服。
朱骁感受着无尽的火热,扬鞭大喝:“天下,尽归大明!”
战马长嘶,人立而起。
阳光洒在他身上,金甲熠熠生辉。
......
打下南昌府后,并不代表事情就能结束。
长春殿内,朱骁端坐龙椅,看着殿内跪着的百余官员。
这些人都穿着各色官袍,有紫袍,有绯袍,有绿袍。
此刻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朱骁开口道:“尔等皆与李氏绑定不深,且最后识时务,朕便既往不咎。”
“臣等叩谢陛下!”
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叩首高呼。
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李嘉明匍匐几步,膝行向前,谄媚道:“陛下,臣掌管教坊司,里面有几名貌美女子,愿献于陛下,只求我大明皇室,子嗣繁盛、国祚安稳!”
不少人眼中都闪过不屑。
真是狗腿子啊!
户部尚书李朗急道:“陛下,教坊司里的女子,皆是罪臣之女,岂能入龙塌?”
“臣不才,膝下有一女,豆蔻年华,愿献于陛下。”
“贵妃什么的,臣不指望,只求能陪伴陛下左右,做个宫女就行。”
其余人见状,七嘴八舌嘈杂起来。
“陛下,臣有一孙女,生得花容月貌......”
“陛下,臣侄女年方二八,知书达理......”
“陛下,臣妻......臣妻虽已三十,但风韵犹存......”
朱骁无奈叹了口气。
他心里门清,从他纳了周娥皇开始,自己好色的名声便彻底传遍天下。
朱骁道:“朕有心如此,然皇宫内库浅薄,再增添用度,恐无法运转。”
“朕很难办啊!”
李朗当即拍着胸脯道:“臣这些年,攒下不少钱财,不多,也就十五万贯,愿全献于陛下,以充内库。”
“臣也愿献于陛下五万贯!”
“那我五万一千贯!”
“臣出六万!”
没有人是傻子。
朱骁那么说,不就是拐弯抹角要钱嘛。
这样也挺好,总比派兵要钱要好,最起码能将女子送到皇宫。
朱骁暗暗咂舌。
仅仅百余官员,加起来的钱财,就足足有两百万贯!
果真无愧江南富庶之名啊。
南唐国库很穷,然钱财,全都进了这群蛀虫手里。
他强忍内心的不适,笑道:“好,朕心里有数。你们都去找吕端,将钱财、适龄女子,都交给他。”
“至于你们的官职,朕会尽快安排下去。”
“臣等叩谢陛下!”
一群人千恩万谢地退出大殿,脚步声杂沓。
望着一群人离去的背影,朱骁眼眸闪烁。
大明的官,真的有那么好当吗?
杨业走了进来,拱手道:“陛下,城外尚有六万余降军(禁军+勤王军),该如何处置?”
“抽调三万精壮入禁军。”朱骁不假思索道,“至于剩下三万余人,除了各州县必要的守军外,其余全部返乡。发足路费,不得克扣。”
杨业抱拳道:“末将得令。”
繁星点点,江南的夜风仿佛带着独有的温情。
朱骁坐在御案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烛灯摇曳,照耀出他憔悴的脸庞。
御案上铺着一张绢纸,密密麻麻写着人名。
自从勤王军战败、南昌府沦陷后,江南各地除了江宁府外,其余全部上奏归降。
单是各州刺史、县令,就有近百个位置。
朱骁不熟悉南唐的官员,只能从他们往日的奏疏,来判断能力高低。
此番随军出征,他没有带宰相等大臣,事情全都压在自己身上。
至于吕端、吕蒙正等人,还在忙于安抚江南各州,没有精力替他分担。
他提笔在几个人名上画了圈,又划掉几个,犹豫不决。
良久,朱骁放下毛笔,喃喃道:“罢了,就这样吧。”
他实在是累了,不打算再研究。
就从看得顺眼、主动上缴钱财多的人中挑选。
能不能好好治境,他并不太关心。
最好是个贪污犯,好让自己抓住把柄,日后在全国掀起一场反贪风暴。
朱骁心里门清。
他当初清算贪赃枉法的官员,波及范围很小,仅限于京城与兴元府,其余各州县皆没动。
大明境内,州县近千,两百余年的诟病,早已深入骨髓。
朱骁当初是为了北伐才选择忍耐,但不会太久。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泛着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