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发现站在甲板上的朱骁,那明黄色的袍子,实在是太显眼了,眼瞎才看不到。
林仁肇仅远远见过一次朱骁,但此刻很确定,对方一定是朱骁!
还可惜对方被一群亲卫围着,压根射不住。
就在他郁闷时,瞳孔骤然紧缩。
一颗黑乎乎的炮弹呼啸而来。
见识过火炮威力的他,双手抱头,一个狗刨式扑倒在地。
“轰——!”
战船剧烈摇晃,木板崩裂,碎屑横飞。
几个士卒被炸得血肉横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滚开!”
林仁肇一把推开扑上来护身的亲兵,双目猩红地盯着明军船队。
难打。
太难打了。
明明唐军战船更多、更大、更结实,可就是冲不过火炮织成的那道网。
那是什么鬼东西?
一声巨响,船板像纸糊的一样炸开,人像破布一样飞出去。
他打了十来年仗,从没见过这种武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片刻后,他眼睛一亮。
刚刚他被朱骁吸引注意力,完全没有观察过火炮发射的规律。
现在他看出来了。
那玩意儿打完一发,要等很久才能打下一发。
“明军的火炮装填很慢!”他大叫,“一轮过后,起码半刻钟的时间才能打第二轮!趁这个空当,全军压上!”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夜,要么自己击溃明军主力,要么明军攻克采石矶。
没有第三条路。
林仁肇决定赌一把,一口气将明军的所有战船吃下。
至于采石矶,能守就守,守不住就算了。
夜风吹来,玄色的披风簌簌作响,仿佛是他此刻激荡的内心。
“杀——!”
明军火炮出现空隙的那一刻,唐军战船疯狂前冲。
数百步的距离,在迅速拉近,船桨划破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
船头劈开江水,发出“哗哗”的声响。
船上的士卒握紧刀枪,眼睛里全是血丝。
“轰!轰!轰!!”
火炮再次怒吼。
一艘艘唐军战船被炸开巨大的缺口,木板崩飞,桅杆倒塌,有的船直接被打沉。
火焰吞噬甲板,黑烟滚滚而起。
江面上全是火光和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唐军水战的经验体现得淋漓尽致。
军士们熟练地跳上小船,挥动船桨,躲在完好的大船后面,继续往前冲。
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逃跑。
不是不怕死,是后退也是死,林仁肇的军法严苛,后退者斩。
“放箭!”
“咻咻咻——!”
无数支火箭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尾焰,落在明军战船上。
浸过油脂的箭簇一碰到木板就燃,火势迅速蔓延。
有人的衣甲被点燃,惨叫着跳进江里;有人拼命扑打火焰,但无济于事。
“灭火!”
牛皋嘶声大吼。
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像破锣。
士卒们用湿毡扑打火焰,拎着水桶往火上浇,但火箭太密集,根本灭不过来。
一艘战船完全烧起来,火光冲天,船上的人惨叫着跳江,江水都被映红了。
另一艘船的桅杆被烧断,“轰”的一声砸下来,砸死三个人。
“陛下!最多半刻钟,唐军便撞来,末将求你速速离开!”
高锐阵双膝跪地,声泪俱下。
处于此处的明军,也就一万八千余人。
勉强会水战的,也就是万余淮南军,其余羽林军汉子,只是会放箭,至于转动战船躲避、协同作战,完全是睁眼瞎。
之所以能跟唐军鏖战到现在,全凭青铜炮的威力。
唐军是头一回见这玩意儿,被打懵了。
但人不是傻子,懵完了就会反应过来。
朱骁缓缓起身,硝烟味、血腥味、铁锈味扑面而来,熏得他想吐。
他握紧佩剑,颔首道:“好。”
他可不会真的卖命,这又不是国家最危难的时候,皇帝必须在场。
再说了,他们本就是吸引唐军的视线,要是打的欲生欲死,不就成主攻了?
龙首大船缓缓掉头,朝江北疾驰。
林仁肇目眦欲裂,嘶声大叫:“追!杀朱骁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杀朱骁,拨富贵!!”
唐军汉子们双目猩红,顶着汹涌的炮火,疯狂朝龙头大船追击。
牛皋拔刀怒吼:“君辱臣死,护卫皇帝!”
明军战船顶在朱骁撤退的路线上,像一堵墙。
“咚——!”
一艘唐军战船狠狠撞上来。
木板发出刺耳的尖鸣,船身剧烈摇晃,几个人站立不稳,扑通扑通掉进江里。
江水冰凉刺骨,挣扎两下就沉下去了,铁甲太重,浮不起来。
有人伸手想抓住船舷,抓了个空,沉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瞪着上面。
仇敌见面,分外眼红。
“杀!”
明军汉子们披甲执锐,怪叫着跳到唐军战船上。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死!”
章璋持盾挡下一杆刺来的长枪,盾面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他右臂青筋暴起,冰冷的枪尖顺势捅出,精准刺进那人脖颈。
“呃......”
唐军汉子恐惧地捂住脖子,但无济于事。
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怎么都捂不住。
他脸色铁青,嘴唇发紫,张着嘴想呼吸,但什么也吸不进去。
视线逐渐模糊,腿一软,跪在地上,然后栽倒。
章璋从尸体上一踩而过,悍然的继续冲杀。
他要立大功!
他要抢钱、分钱,买房子,分家,为家人,博一个朗朗未来!
江面上,火光四起。
正值东风,火势越发凶猛,火龙一般照亮黑夜,江面上全是燃烧的船只。
火光照得人脸通红,分不清是火光还是血光。
没有啥战术,什么左右包围,前后夹击。
此刻,只有一往无前的厮杀。
刀砍钝了,就用拳头,拳头打累了,就用牙。
鲜血染红了甲板,染红了江水。
残肢断臂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起伏,一沉一浮。
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火烧木头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像地狱里的交响。
一个唐军士卒跪在甲板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刀落下的时候,他的眼睛还在望着天。
估计是在怨恨,为什么佛祖没有庇佑他。
...
朱骁站在甲板上,眺望一道道人影倒下,一艘艘战船焚烧,默然不语。
果如所料,唐军也就两三万人,甚至只有两万。
否则,战船劣势、不通水战的明军,早就被击溃了,不可能僵持到现在。
朱骁对历史上北宋灭南唐的过程不是很了解。
只是隐约记得,宋军是先打下池州,然后很短的时间内搭建浮桥,渡过采石矶,击溃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