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从炮口塞进去，用木槌轻轻敲实，让弹丸紧紧卡在火药前面。
这时候才轮到引线。
张五从腰间的油纸包里摸出一根新的引线。
这是提前搓好的麻线，浸过硝水，干透后易燃又耐潮。
他把引线一头插进药室顶部的火门里，一直捅到底，确保引线末端埋进火药里。
“好了！”张五喊道。
这回有了经验，所有人退开。
点火的人蹲在炮侧后方，用火折子点着引线露在外面的那头。
引线嘶嘶燃烧，迸出耀眼的火花。
几息之后，“轰”的一声，炮弹再次飞出。
第453章 采石矶之战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将半边天空染成橘红色。
城墙上的砖石一块块崩落，碎裂，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扯。
城门楼的木梁被炸断，整座楼阁轰然倒塌，掀起漫天尘土。
城头上的唐军士卒抱头鼠窜，倒霉的直接被气浪掀翻，从城头栽下。
云梯搭上城头的那一刻，荆嗣咬着刀，手脚并用往上爬。
身后箭雨如蝗，“嗖嗖”地从耳边掠过，钉在云梯上，箭尾嗡嗡颤动。
身前的滚木礌石顺着城墙砸下来，轰隆隆作响。
有人被砸中脑袋，整个人像破布一样飘落，血洒了后面的人满脸。
荆嗣不敢看，不能停，只能往上爬。
铁甲压得肩膀生疼，肺里像着了火，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一步、两步、三步...
城头近了，更近了。
一只手攀上城堞。
“河北荆嗣在此，唐人焉敢放肆！”
他猛然一跃，直接翻上城头。
没有啥废话，举起配刀就砍，磅礴的巨力仿佛能撕碎一切敌。
刀光闪过，一颗头颅飞起，鲜血喷了他满脸。
温热的，腥甜的，糊住了眼睛。
那具无头的身体还站着，手里的长枪还举着，过了两息才软软倒下。
他抹一把脸，继续砍。
他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血顺着甲片往下淌，每一步都在城砖上踩出血脚印。
“艹！”
一颗炮弹好巧不巧砸在他不远处，“轰”的一声炸开。
碎石崩飞，气浪把他掀得踉跄几步。
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像隔了一层水。
他晃了晃脑袋，血从耳朵里流出来。
祁廷训在城下看得真切，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他拔刀怒吼：“都给老子上！后退者死！”
说罢，带着亲兵怪叫着朝城头狂奔。
张五跟在最后面，腿肚子发软。
他不是头一回打仗，晋阳城下，他也冲过锋，也杀过人。
但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或许是黑夜太黑，黑得让人心里发毛。
火把照不到的地方，全是未知的恐惧。
那么多鬼神的传说，不都是在夜里发生的吗？
那些被自己杀死的人，会不会正躲在暗处，七窍流血，张牙舞爪地等着索命？
他突然惊醒，自己怎么会想这些？
只有快死的人，才会想这些。
张五看着周围零零散散的同袍，忽然意识到问题的根源。
那就是兵力太少，才一千人，就这么去打采石矶。
要知道，当初攻打晋阳时，明军的兵力呈压倒性的优势，战死的概率直线降低。
“明军万岁——！”
身旁的都头嘶声大吼，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睛瞪得血红，青筋暴起，口水喷了张五一脸。
张五咬紧牙，握紧配刀，嘶声狂奔。
无论如何，自己没有退路！
他本就身材矮小，没资格入禁军，要是再丢掉一腔悍勇，怕是再无立足之地。
死就死了，人死卵朝天。
越来越多的明军汉子翻上城头。
张五踩着云梯，手脚并用爬上去，刚露头，一杆长枪就刺过来。
他侧身躲过，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
血喷了他一脸，烫得吓人。
城头上已经杀成一团。
脚下全是尸体和血，滑腻腻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张五一眼就看见了荆嗣。
对方被七八个唐军团团围住，浑身是血，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刀起刀落，刀起刀落，每一刀都有人倒下。
但他的动作明显慢了，喘气也粗了，胸口的起伏像拉风箱。
一个唐军将领在一旁嘶喊，让士卒一拥而上，把他捅死。
张五怒吼一声：“杀！”
挥刀冲进战团。
......
“靠！”
一根弩箭呼啸而来，高锐阵眼疾腿快，麻溜蹲下。
“当”的一声，兜鍪与弩箭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响声。
箭杆还在颤动，箭簇穿透铁皮，离头皮只有一指。
长发散落，披了一肩。
高锐阵眼皮直跳，吓得肝胆俱碎。
他是真没看见弩箭，太快了，快到转头的功夫就出现到面前。
江面上，数百艘大船迎风而立。
炮筒疯狂迸发金光，但瞄准的不是采石矶城墙，而是右侧，密密麻麻的唐军战船正从上游疾驰而来。
江面上全是船，数不清的船，像一条巨龙张开大口，要把明军船队一口吞下。
刚刚那根弩箭，就是上游战船射来的。
朱骁不敢再逞强，觉得有亲兵护卫依旧不安全，猫着腰跑回船舱。
夜袭本就凶险。
敌人看不清你，你看不清敌人，全凭战争本能和运气。
刚才要不是反应快，那根箭已经将高锐阵钉在甲板上了。
原本诸将都反对皇帝亲自带兵。
但朱骁坚持，此战关乎能否速战速决，他必须在场。
为了确保祁廷训那边不会被水军偷袭后路，明军战船将江面下游彻底堵住，说啥也不让唐军穿过。
林仁肇很敏锐，要是让对方发现皇帝不在，很有可能猜测出明军从其他地方登陆。
只要朱骁在侧，对方一定会被吸引视线！
事实证明，这步棋走对了。
越来越多的唐军朝此处而来，疯狂的冲击龙头大船，欲直接斩杀朱骁。
或许，林仁肇猜测出明军会打其他地方。
但朱骁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让他顾不上别的。
一个武将，斩杀硕大王朝的皇帝，是何等的功勋！是何等的荣誉！
这足以青史留名，彪炳天下！
其实，祁廷训他们距离此处也不过两三里的距离，青铜炮的轰隆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只是战场上到处都是嘶吼声，爆炸声，不仔细聆听，很难分辨出具体方位。
上游的一艘大船上，林仁肇愤恨怒吼。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