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424节

  大明占据这么大的地盘,两千万人口,也才十五万禁军。

  南唐怎么可能有十余万精锐?

  三四万就顶天了,剩下的都是凑数的。

  粮草够不够?兵器好不好?军饷发不发得出?

  这些才是硬道理。

  旗子插再多,也变不成兵。

  没亲眼见到之前,他觉得渡江很难,怕被唐军半渡而击。

  可现在看来,渡江压根不是难事。

  这点距离,在明军火炮的射程范围内,即便渡江之际,有唐军水军从两岸杀来,也未必会输。

  这么窄的江面,战船挤得密密麻麻,火炮下去一炸一个准。

  最关键的是,渡江也就一个时辰,明军很快便能抵达对岸。

  但问题来了,渡江之后呢?

  明军将全部暴露在浅滩上,被采石矶的唐军居高临下射击。

  这个情况与当初的潼关很类似。

  都是渡江不成问题,但就是没办法稳住浅滩。

  采石矶距离江宁府不过百里,快马加鞭下,一日的功夫便能抵达。

  到时候,一旦明军没有打下采石矶,后路被唐军水军割断,必定全军覆没。

  当初朱骁之所以能打下潼关。

  是因为李处耘率军强势攻破十二连城,吸引宋军兵力。

  可现在呢?

  他能不能指望上吴越军吸引走江宁府的唐军呢?

  朱骁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吴越军不是当年的明军,指望不上。

  一帮少爷兵,穿得漂漂亮亮,刀枪擦得锃亮,上了战场腿就软。

  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李煜主动投降。

  明军兵力本来就少,要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怕是连土都吃不上。

  一种历史的错杂感涌上心头。

  朱骁忽然发现,自从割据以来,自己还从未打过防御战,一直是主动进攻。

  但战阵经验还在,道理是通的。

  他盯着对岸看了半天,脑子里推演了七八遍。

  从哪个点渡江,船怎么摆,炮怎么架,人怎么上岸,上岸之后往哪个方向冲,冲不动怎么办,被包围怎么办......

  一遍遍想,一遍遍推翻。

  最后,他瞅见了采石矶的软肋!

  “回和州,驾!”

  ......

  江州(今江西九江)的地理形势,古人用一句话概括:‘南面庐山,北负大江,据江、湖之口’。

  它是鄱阳湖入长江的咽喉,被称为‘噤喉之地’。

  谁占了这儿,谁就能掐断长江水道,把江南和江北切成两半。

  从蕲州到江州这段江面,长江干流,古称蕲阳江或浔阳江。

  江水从蕲州下来,过茅山十三矶,拐着弯往九江去。

  杨业站在一座小山坡上,眺望江面。

  宽的地方像海,最宽处可达十余里,远望无边无际;窄的地方像门,马当山一带江面陡然收窄,两岸悬崖夹峙,水流湍急,船行其间险象环生。

  什么也看不到。

  江面上空空荡荡,南唐军仿佛没有任何布防。

  一个渔夫装扮、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杨业身侧,指着江面缓缓道:

  “将军,别看江面好似平整,实际上江湖交汇之处,暗流与漩涡密布。江心时有礁石隐现,小船碰了就散架,大船碰了就漏水。”

  他是被明军抓来的。

  倒也不是抓,是明军派人找寻经验丰富的,主动请缨。

  他可是听说,明军有钱的很,只要做好向导,这辈子就有着落了。

  杨业问道:“可有烽火台?”

  “有,那肯定有的,只是这个位置看不到,得坐船再往里面走才能看到。”

  渔夫信誓旦旦道,“我见过好几次,沿江烽火台每隔十里一座,狼烟日夜不息。”

  “你怎么知道具体多少里呢?”杨业狐疑道。

  渔夫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将军,别欺负我没读过书。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啥没见过?”

  “世道安稳的时候,常有游学的士子来这儿,租我的船,让我带他们看江景。”

  “他们一边看一边念诗,念完了还给我讲解。十里一烽,三里一亭,这话我听了不下二十遍。听也能听明白。”

  杨业神色一正,抱拳道:“是某小瞧老先生了,恕罪。”

  渔夫笑眯眯道:“将军折煞老朽了。就是到时候......”

  “放心,该给你的,绝不会失言。”

  中军行辕内,气氛压抑。

  童俊坐在一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冷冷道:“杨将军,军国大事,为何让一个渔夫入内?”

  渔夫本来想反驳两句,本事不论身份高低,可一看对方那杀人不眨眼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入帐不过一刻钟,他就看出了帐内的门道。

  说话的那个将领,很明显不服杨业。

  只有一个四五十岁的将领站在杨业这边,其余人都作壁上观,谁也不吭声。

  果然,那些游子们说的有道理。

  朝堂,水深的很啊。

  杨业安抚地看了渔夫一眼,转头道:“我等皆北方汉子,不通水战。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精通水利的老者,焉能拒之门外?”

  “我意已决,莫要多言!”

  见童俊还欲再说,杨业斩钉截铁道。

  直娘贼,只要你不造反,就得听老子的!

  杨业拿出舆图铺在案上:“都围过来,莫要看不清楚。”

  众人起身凑近。

  “陛下虽让我等停留蕲州,等待采石矶那边传来消息。可本将觉得,若有机会破敌,当主动出击。”

  他本身性格就不是安稳的人。

  否则,当初也不会请缨刘钧,出城埋伏,主动迎敌。

  他揣测,皇帝之所以任命他为主将,估计就是看中这点。

  明军能打的将领多的是。

  即便没有李处耘、马彪、潘美,就说童俊、卫敢这些人,哪个不会打仗?

  武功建立的王朝,能身居高位者,不可能是废物。

  他们的名声在当世不显,可若放在后世,必被津津乐道。

  卫敢赞同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真有机会,当及时抓住。”

  杨业点点头:“斥候传来消息,负责江州防备的主帅是何敬洙。”

  “李煜是混了头了,用他。这厮都快要老死,说不准明天就会死。”

  童俊摇头:“此言差矣。老将虽无进取之心,然经验老道,善守。南唐本就处于防御态势,用他没问题。”

  杨业没再纠缠这个话题,手指点在舆图上的一处:“湖口!”

  众人目光汇聚。

  “此地是鄱阳湖入江之口,江州的东门锁钥。只要我们能打下湖口,便能切断江州与南昌府的联系,江州便成了孤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到时候,江州的五万唐军必定会出击。否则,他们迟早粮断。”

  明军兵力处于劣势,但帐内众人仿佛都忘了这回事。

  “如何打?”

  卫敢问道。

  众将重重颔首,话是没错,可要是打不赢,不就是白说?

  杨业看向渔夫:“老先生觉得,我军该如何打湖口?”

  渔夫捋着胡须道:“湖口位于江州东面约六十里,水军支援过来不过几个时辰,只能速攻。”

  “但要打湖口,必须先过马当山,它就在湖口东面七十余里。”

  卫敢接话道:“唐代陆龟蒙有诗言:‘天下之险者,在山曰太行,在水曰吕梁,合二险而为一,吾又闻乎马当焉。’”

  意思很简单:说到天下的险要之地,在山是太行山,在水是吕梁水,把这两种险要合起来看,就是马当这个地方了。

  渔夫摆摆手:“老朽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但有一点很明白:马当山地势险要,大船难以快速通行。”

  “除了险要,便是南唐军在江中立了木桩。”

  “木桩?何意?”杨业不耻下问。

  众将同样齐刷刷望过去。

  让这群从未打过水战的汉子听这些,多少有些强人所难。

  渔夫解释道:“以长木数千根,冒铁椎于杪,暗植沿岸水中,逆刺贼舟。不止南唐,以前南吴的时候就有了,只是南唐搞的更多。”

  “我们当地都叫‘七星桩’。没打仗的时候,这一片就是禁地。大伙都知道,穿过去会被撞翻船。久而久之,就没人经过了。”

  元末李黼守江州时用此战术,义军‘被焚溺死者甚众,船多被焚毁’。

  说到此处,渔夫得意一笑:“老朽倒是知道破解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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