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说,对方有房谋杜断之才。
刘玉山选择相信对方能坚守常州。
......
长江之上,明军的战船遮蔽了半壁江天。
艨艟斗舰如乌云压顶,首尾相接,帆樯如林。
桅杆上的各色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青铜炮的炮口从船舷探出,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江北岸,横江浦渡口已是旌旗招展。
万余淮南军在高怀德的带领下,抵达和州,严阵以待。
这是春秋时期便存在的古渡口。
伍子胥由此渡江奔吴、孙策由此渡江开创东吴基业,皆是从此渡口而走。
旗舰缓缓转向,驶入横江浦的水道。
船底的龙骨擦着水底的泥沙,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禁军汉子们抛出缆绳,岸上的士兵接住,数十人合力拉动,将巨大的战船一寸一寸靠向岸边。
“嘿——哟!”“嘿——哟!”
号子声中,跳板轰然落下,砸在码头的条石上,溅起一片水花。
吕蒙正站在一旁,看得心潮澎湃。
他是头一回来南方,头一回从军。
眼前的景象让他忍不住低声吟道:“横江欲渡风波恶,一水牵愁万里长。”
汉子们忍不住回首侧目。
又是个穷酸腐儒,就喜欢说一些文绉绉的话。
要按他们说,就应该是:十万大军南下,杀得人头滚滚。
高怀德站在码头边,远远看见一个玄甲外罩明黄战袍的男子从船上下来,急忙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淮南节度使,高怀德,拜见大明皇帝陛下!”
朱骁颔首道:“起来吧。”
他已经知道浮桥被毁的事情,并不太归罪对方。
要是南唐军连浮桥都摧毁不了,早就被周朝灭国,而不是等到自己平定。
“陛下,是否进城?”
朱骁转身,看向有条不紊下船的士卒,摇头道:“暂且不入城。”
在汴河、金明池训练还是有点用的。
没有一个士卒出现头晕呕吐的状况,只是少数人还是脸色煞白,不习惯坐船。
他不觉得自己步子迈得这么大,有什么错。
要是按照赵匡胤继续十几年才南下,确实稳定,不会出错。
但大好的时光便全部浪费。
十几年后,朱骁都快五十岁,还能提的动刀吗?
他还能收复幽云十六州吗?
国家的未来,与皇帝的野心紧密相关。
他有时候做梦都能梦到站在幽州城头上。
那种情绪,一直催着他尽快动兵,尽快一统南方,尽快北伐。
未虑胜,先虑败。
朱骁有时候在想,自己此番南征会不会无功而返。
他想过无数次自己失败后,大臣会如何反弹,说自己德不配位,冒冒失失,将国家、百姓的心血毁之一炬。
但长久以来的战阵经验,让朱骁有强烈的自信。
他一定能打赢!
此刻,他不觉得自己是平庸之辈,靠运气一统中原,而是实力!
此刻,即便南唐皇帝是刘邦、李世民,他依旧有足够的自信、足够的信念,一战平定!
朱骁朗声道:“来人,随朕视江。”
一群人翻身上马,策马朝江岸奔去。
江南的渡口叫采石矶,江北的渡口就是横江浦。
朱骁勒马停在最宽的一道江岸边,眯着眼眺望对岸。
采石矶并非一座孤零零的石堆,而是整座翠螺山向西北方向骤然伸入长江的‘触角’。
这是一座周长五里的石砌城墙,沿着山势起伏,建有十二座敌楼用于瞭望和射击。
林仁肇站在敌楼上,似有所感,也望向对岸。
数百骑明军出现在江北岸,旗帜鲜明,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的目光落在中间那人身上。
几里的距离,不远不近,看不清楚样子,只能看清楚轮廓,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
林仁肇瞳孔微缩,那人竟朝自己抱拳。
他本能的想要回礼,可硬生生止住。
这种关键时刻,他可不敢在于明主传出什么不清不楚的消息。
上次与高怀德见面,已经让李煜怀疑,这要是再回礼,保准被罢黜。
牛皋冷冷道:“这厮不知好歹。等渡江后,俺要斩他祭旗!”
朱骁摆了摆手,笑道:“不可,林仁肇,朕喜爱的很。”
他从未见过林仁肇,此刻只觉得对方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看不清楚面容。
但不妨碍他喜欢对方。
他说不出缘由,就是很想收复对方,为己所用。
他感觉对方有一种诸葛亮的悲壮氛围,明知国祚将亡,却殚精竭虑,无怨无悔。
军事上,林仁肇没什么建树,没拓地,没破敌大军。
但这与其本事无关,实在是国力衰弱,独木难支。
诸葛亮何等的人杰?
不依旧困守蜀地,不得寸进吗?
历史上,970年(开宝三年),林仁肇私下找到李煜,进言:“淮南兵力很弱,宋国又连年用兵,先后平定西蜀、荆湖、岭南,千里奔波,士卒劳累,这正是可乘之机。”
“陛下只要给臣数万兵马,臣就能夺取淮南。陛下可以对外宣称臣起兵反叛,那么臣若成功,淮南归国家所有,臣若兵败,陛下便灭我满门,以此表示陛下并不知情。”
李煜大惊,连连摇头,说这样会连累国家,不许他出兵。
赵匡胤知道林仁肇的厉害,故意将林仁肇的画像,悬挂在别室中。
972年,郑王李从善(李煜兄弟)到汴京朝贡。
赵匡胤故意带李从善观看林仁肇的画像,表示林仁肇将前来投降,先用这幅画像为信物。
如此拙劣的反间计,李煜却看不透,当即派人毒杀林仁肇。
不过这个时期,李煜很明显很信任对方。
朱骁暗暗猜测,这可能与李煜怨恨自己有关。
毕竟李煜与赵匡胤没啥仇,加之性格使然,本能的想要委屈求全。
高怀德策马上前,笑道:“听说林仁肇身上刺有虎形纹身,当地人都叫他‘林虎儿’。”
“不过从其用兵来看,性子稳重却善冒险,倒是配得上这名号。”
老虎早就被称之为老虎,不过意思是年迈的虎。
之所以被叫大虫,是因唐朝为避唐高祖李渊祖父李虎的名讳,改称老虎为大虫。
朱骁大笑:“如此虎儿,当为朕用!”
江风猎猎,吹得他身后的旗帜哗啦作响。
第451章 七星桩
朱骁是头一回来淮南,对一切都觉得很新奇。
空气比中原温暖许多,呼吸起来软绵绵的,就是有些潮湿,黏糊糊地贴在脸上。
他想起云南那边,听说四季如春,得天独厚,老天爷赏饭吃。
不过这个时期的南方还是太荒芜了,中原王朝看不上眼,连管都懒得管。
瘴气重,蚊子多,庄稼也不好种,谁愿意来?
他站在江边,看着奔腾的江面。
窄。
真的很窄。
要是没有阻拦,大军渡江一个时辰便能抵达对岸。
朱骁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有点过于高估采石矶了。
南唐尽管这些年一直打仗,死了不少人,但起码能拉起十余万军队。
可这些军队要防江州、防常州、防采石矶,兵力分布得很散。
一条线拉下来,处处设防,处处薄弱。
他眯着眼望向对岸,那里旌旗如林,密密麻麻插满了山头。
要是按照旌旗的数量判断,对岸起码有五六万唐军。
但他心里清楚,绝不可能有这么多。
南唐没那么厚的家底,即便有,多半也是临时从地里拉来的庄稼汉。
那些人在田里刨土还行,打仗?
打吴越军都够呛,更别说对大明禁军。
朱骁本能地判断:对岸顶天就两三万唐军。
是林仁肇搞的疑兵之策,想让他误以为守军众多,不敢轻易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