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405节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

  有了皇帝旗帜鲜明的表态,反对的奏疏一扫而空,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

  ......

  汴河旧制,有闭口,十月则舟不行。

  这规矩不是没有道理。

  汴河引的是黄河水,冬季水落,河道浅得能看见河底的淤泥。

  更要命的是,河面会结冰,一夜之间就能冻得严严实实,船别说走,不被冻在河心就算万幸。

  可今年不一样。

  皇帝下旨在汴河训练水军,枢密院一声令下,闭口的规矩就破了。

  大明的造船厂核心处在夔州,然后运往江陵府,沿汉水北上,经襄州,抵邓州(南阳盆地南部)。

  但抵达邓州便已到头,再往北进入方城垭口地区,河道变浅、水流湍急,大船无法继续北上。

  更麻烦的是,汉水和汴河水系之间,压根没有天然水道连通。

  罗茂想过开凿一条‘襄汉漕渠’,引白河的水北上,经方城垭口,连接沙河、蔡河。

  可邓州刺史亲自跑了一趟,回来直摇头:方城垭口地势太高,水引不过去,只能作罢。

  水路不通,那就走旱路。

  汉子们有的是力气。

  船运到邓州,就地拆解。

  小船还好,直接整艘用平板车拖走;大船就麻烦了,得拆成部件,船板归船板,龙骨归龙骨,分门别类装车,翻过方城垭口,运到颍水上游。

  到了地方,再重新组装,下水。

  最后从颍水进蔡河,再从蔡河汇入汴河。

  这一圈折腾下来,费时费力,可也没别的办法。

  其实有条近路:从江陵府顺长江东下,过鄂州、江州、和州,在扬州转入运河,再从运河进淮河,最后转入汴河。

  但无奈鄂州、江州皆在南唐手中,没办法运输。

  要是大明还在北伐之际,南唐未进攻淮南之际,或许还能凭借武力,逼迫南唐让路。

  可现在,运过去就是白白送船。

  ...十一月的时候,汴河开始变浅,但军队还能凑合着练。

  到了十二月,天寒地冻,河面直接冻成了一条白茫茫的冰带。

  上千艘战船,一艘挨着一艘,被冻在河心,纹丝不动。

  一大群人排成一排,站在冰面上,开始凿冰。

  “叮、哐、叮、哐......”

  铁镐砸在冰面上,冰屑飞溅。

  声音杂乱而沉闷,从河这头传到那头,又从那头传回来。

  “咚——咚——咚——”

  有人砸得狠,冰面裂开一道细缝;有人砸得轻,只在冰上留下个白印子。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抡起铁镐,狠狠地砸了十几下,手心震得发麻,低头一看,冰面上只有几个浅浅的坑。

  “使劲!”指挥使在一旁扯着嗓子喊,

  “荆嗣!你他娘的别给老子偷懒!当是划船呢?砸!”

  那个叫荆嗣的汉子抬起头,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手已经裂了口子,一搓就疼。

  他呼出一口白气,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抡起铁镐。

  旁边一个同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没事,指挥使就是这性格,对谁都这样。”

  荆嗣挤出一个笑。

  他勉强算是出身将门,祖父荆罕儒,晋天福年间从军,一路打到周朝指挥使,后来立了大功,擢升军使。

  宋朝刚立那年,李筠造反,祖父随石守信出征,战死在沙场上。

  按规矩,他可以蒙荫入禁军。

  就算不蒙荫,凭他这身板,也能轻松入选。

  可他当时没去。

  他觉得天下太乱,跟着赵宋未必是好事。

  说不定哪天就大祸临头,不如蛰伏乡野,等个更好的时机。

  果然,如他所料,明灭宋。

  但那时候禁军不缺人,此番明军北伐禁军缺额万余人,他才算入了伍。

  荆嗣是三月前入禁军的,与身旁人不太相熟,但能感觉对对方释放出的善意。

  “我没生气。”荆嗣抡起铁镐砸了一下,喘着粗气说,“我是在想,咱们就算凿开了,一夜过去又冻上,这样肯定不行。”

  同袍愣了一下,也抬头看了看四周。

  放眼望去,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神策军左厢,一万号人,排成一排排,叮叮哐哐砸得热火朝天。

  可砸了半天,才凿出多长一条道?

  照这个速度,得砸三天才能把船弄出来。

  就算弄出来了,训练一两个时辰,天黑了,一夜过去,又冻上了。

  第二天再接着砸?

  “上头的人不想想这茬?”同袍压低声音问。

  荆嗣没说话,咬着牙,狠狠地砸下去——

  “咔嚓!”

  冰面终于裂开一道缝。

  一连两天,一万人总算凿出一条三丈宽、百丈长的航道。

  可次日再来时,昨晚凿开的地方,又冻上了。

  冰面平整如初,像是从没人动过。

  军士们的沮丧的叫喊,手上全是血泡。

  泡破了,磨出新泡;新泡又破了,结成痂。

  痂再磨破,血渗出来,把镐柄都染红了。

  厢都指挥使祁廷训站在冰面上,看着那条刚凿开又开始结冰的航道,沉默了许久。

  他下令继续凿兵,自己则转身,大步朝枢密院的方向走去。

  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第440章 每年都得吵

  枢密院的气氛有些奇怪。

  两帮人仿佛井水不犯河水似的,你不看我,我不瞧你,明明都在一个衙门当值,却比仇人见面还冷淡。

  偶尔有人抬头,目光扫过对面,也像看空气一样,直接略过去。

  祁廷训踏入正厅时,一眼就看见马彪与李处耘分坐两侧,谁也不理谁。

  马彪靠在椅背上,板着一张脸,眼睛盯着屋顶的横梁,仿佛那上头刻着花。

  李处耘端坐着,手里捧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时不时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但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瞥着对面那张马脸,气不打一处来。

  不就是自己上疏反对革除公荐制,没跟他商议,就给自己摆脸色!

  他娘的,老子好歹是枢密使,军方第一人,战功赫赫。

  能受你他娘的气!

  别说你只是皇帝结义兄弟,就算是亲兄弟,老子照样不与你通气!

  其实李处耘早就想跟马彪分道扬镳了。

  他心里门儿清,皇帝之所以大力提拔马彪,就是为了掣肘自己。

  二人若是关系甚密,就该轮到皇帝睡不着觉了。

  与其等着被猜忌,还不如早早撕破脸,划清界限。

  这件事正好给了二人一个撕破脸的理由。

  李处耘甚至怀疑,马彪可能也是这个想法。

  否则,区区反对革除公荐制,算什么事?也值得撕破脸?

  他们可是堂堂枢密使啊!

  下面的官员怕无法再举荐亲信、族人,可对他二人来说,有没有公荐都一样。

  祁廷训察觉出气氛不对,低着头快步走到马彪身边,行礼道:

  “末将拜见马公。”

  神策军隶属殿前司。

  按规矩,枢密使同时执掌侍卫、殿前二司,也就是说,李处耘与马彪都可以把手伸进这两司。

  但大伙早已默认了一个潜规则:李处耘管侍卫司,马彪管殿前司。

  至于楚昭辅?

  哼,都没领过兵,谁把他当回事?

  马彪瞥了一眼李处耘,看向祁廷训:“何事?”

  祁廷训急忙把汴河的情况说了一遍。

  天寒地冻,河面封死,上万人在冰上凿了半个月,凿了冻,冻了凿,根本没法训练。

  马彪听完,垂首思索。

  这种事情,没必要打扰皇帝,要是啥事都找皇帝解决,要官员作甚?

  还不如回家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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