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
有了皇帝旗帜鲜明的表态,反对的奏疏一扫而空,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
......
汴河旧制,有闭口,十月则舟不行。
这规矩不是没有道理。
汴河引的是黄河水,冬季水落,河道浅得能看见河底的淤泥。
更要命的是,河面会结冰,一夜之间就能冻得严严实实,船别说走,不被冻在河心就算万幸。
可今年不一样。
皇帝下旨在汴河训练水军,枢密院一声令下,闭口的规矩就破了。
大明的造船厂核心处在夔州,然后运往江陵府,沿汉水北上,经襄州,抵邓州(南阳盆地南部)。
但抵达邓州便已到头,再往北进入方城垭口地区,河道变浅、水流湍急,大船无法继续北上。
更麻烦的是,汉水和汴河水系之间,压根没有天然水道连通。
罗茂想过开凿一条‘襄汉漕渠’,引白河的水北上,经方城垭口,连接沙河、蔡河。
可邓州刺史亲自跑了一趟,回来直摇头:方城垭口地势太高,水引不过去,只能作罢。
水路不通,那就走旱路。
汉子们有的是力气。
船运到邓州,就地拆解。
小船还好,直接整艘用平板车拖走;大船就麻烦了,得拆成部件,船板归船板,龙骨归龙骨,分门别类装车,翻过方城垭口,运到颍水上游。
到了地方,再重新组装,下水。
最后从颍水进蔡河,再从蔡河汇入汴河。
这一圈折腾下来,费时费力,可也没别的办法。
其实有条近路:从江陵府顺长江东下,过鄂州、江州、和州,在扬州转入运河,再从运河进淮河,最后转入汴河。
但无奈鄂州、江州皆在南唐手中,没办法运输。
要是大明还在北伐之际,南唐未进攻淮南之际,或许还能凭借武力,逼迫南唐让路。
可现在,运过去就是白白送船。
...十一月的时候,汴河开始变浅,但军队还能凑合着练。
到了十二月,天寒地冻,河面直接冻成了一条白茫茫的冰带。
上千艘战船,一艘挨着一艘,被冻在河心,纹丝不动。
一大群人排成一排,站在冰面上,开始凿冰。
“叮、哐、叮、哐......”
铁镐砸在冰面上,冰屑飞溅。
声音杂乱而沉闷,从河这头传到那头,又从那头传回来。
“咚——咚——咚——”
有人砸得狠,冰面裂开一道细缝;有人砸得轻,只在冰上留下个白印子。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抡起铁镐,狠狠地砸了十几下,手心震得发麻,低头一看,冰面上只有几个浅浅的坑。
“使劲!”指挥使在一旁扯着嗓子喊,
“荆嗣!你他娘的别给老子偷懒!当是划船呢?砸!”
那个叫荆嗣的汉子抬起头,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手已经裂了口子,一搓就疼。
他呼出一口白气,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抡起铁镐。
旁边一个同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没事,指挥使就是这性格,对谁都这样。”
荆嗣挤出一个笑。
他勉强算是出身将门,祖父荆罕儒,晋天福年间从军,一路打到周朝指挥使,后来立了大功,擢升军使。
宋朝刚立那年,李筠造反,祖父随石守信出征,战死在沙场上。
按规矩,他可以蒙荫入禁军。
就算不蒙荫,凭他这身板,也能轻松入选。
可他当时没去。
他觉得天下太乱,跟着赵宋未必是好事。
说不定哪天就大祸临头,不如蛰伏乡野,等个更好的时机。
果然,如他所料,明灭宋。
但那时候禁军不缺人,此番明军北伐禁军缺额万余人,他才算入了伍。
荆嗣是三月前入禁军的,与身旁人不太相熟,但能感觉对对方释放出的善意。
“我没生气。”荆嗣抡起铁镐砸了一下,喘着粗气说,“我是在想,咱们就算凿开了,一夜过去又冻上,这样肯定不行。”
同袍愣了一下,也抬头看了看四周。
放眼望去,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神策军左厢,一万号人,排成一排排,叮叮哐哐砸得热火朝天。
可砸了半天,才凿出多长一条道?
照这个速度,得砸三天才能把船弄出来。
就算弄出来了,训练一两个时辰,天黑了,一夜过去,又冻上了。
第二天再接着砸?
“上头的人不想想这茬?”同袍压低声音问。
荆嗣没说话,咬着牙,狠狠地砸下去——
“咔嚓!”
冰面终于裂开一道缝。
一连两天,一万人总算凿出一条三丈宽、百丈长的航道。
可次日再来时,昨晚凿开的地方,又冻上了。
冰面平整如初,像是从没人动过。
军士们的沮丧的叫喊,手上全是血泡。
泡破了,磨出新泡;新泡又破了,结成痂。
痂再磨破,血渗出来,把镐柄都染红了。
厢都指挥使祁廷训站在冰面上,看着那条刚凿开又开始结冰的航道,沉默了许久。
他下令继续凿兵,自己则转身,大步朝枢密院的方向走去。
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第440章 每年都得吵
枢密院的气氛有些奇怪。
两帮人仿佛井水不犯河水似的,你不看我,我不瞧你,明明都在一个衙门当值,却比仇人见面还冷淡。
偶尔有人抬头,目光扫过对面,也像看空气一样,直接略过去。
祁廷训踏入正厅时,一眼就看见马彪与李处耘分坐两侧,谁也不理谁。
马彪靠在椅背上,板着一张脸,眼睛盯着屋顶的横梁,仿佛那上头刻着花。
李处耘端坐着,手里捧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时不时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但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瞥着对面那张马脸,气不打一处来。
不就是自己上疏反对革除公荐制,没跟他商议,就给自己摆脸色!
他娘的,老子好歹是枢密使,军方第一人,战功赫赫。
能受你他娘的气!
别说你只是皇帝结义兄弟,就算是亲兄弟,老子照样不与你通气!
其实李处耘早就想跟马彪分道扬镳了。
他心里门儿清,皇帝之所以大力提拔马彪,就是为了掣肘自己。
二人若是关系甚密,就该轮到皇帝睡不着觉了。
与其等着被猜忌,还不如早早撕破脸,划清界限。
这件事正好给了二人一个撕破脸的理由。
李处耘甚至怀疑,马彪可能也是这个想法。
否则,区区反对革除公荐制,算什么事?也值得撕破脸?
他们可是堂堂枢密使啊!
下面的官员怕无法再举荐亲信、族人,可对他二人来说,有没有公荐都一样。
祁廷训察觉出气氛不对,低着头快步走到马彪身边,行礼道:
“末将拜见马公。”
神策军隶属殿前司。
按规矩,枢密使同时执掌侍卫、殿前二司,也就是说,李处耘与马彪都可以把手伸进这两司。
但大伙早已默认了一个潜规则:李处耘管侍卫司,马彪管殿前司。
至于楚昭辅?
哼,都没领过兵,谁把他当回事?
马彪瞥了一眼李处耘,看向祁廷训:“何事?”
祁廷训急忙把汴河的情况说了一遍。
天寒地冻,河面封死,上万人在冰上凿了半个月,凿了冻,冻了凿,根本没法训练。
马彪听完,垂首思索。
这种事情,没必要打扰皇帝,要是啥事都找皇帝解决,要官员作甚?
还不如回家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