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科举有些乱,不止是大明,几代王朝皆如此。
几十年战乱不休,谁有精力去把科举彻底改制?
每一次王朝更迭,官员都得死一大批。
皇帝可不管你是不是科举年,缺人了,立马就开科取士。
什么规矩不规矩,先填上坑再说。
这就导致官员们良莠不齐,贪赃枉法横生,乃祸国之根。
徐光溥放下茶盏,接过话头:“天子有言:科举对新朝至关重要,选拔才干,最好严苛一些。”
话音落下,厅内静了一瞬。
他的意思很明了,就是想要废除公荐。
公荐就是官员们推举一些才子为官,当初皇帝在汉中时,太过缺人,就重启这项制度。
可如今大明幅员辽阔,学子众多,这种极易滋生腐败的制度,确实该废。
可话说回来,一项制度开创容易,废除却极难。
尤其是这种触及利益集团的事。
阻力远超想象。
这可不是单单得罪文官或者武官,而是得罪整个朝廷。
今日在座的,谁没有举荐过几个人?
如前兴元府府尹李载,就是前相李昉所举荐。
气氛陷入了沉默,谁也不敢冒然表态。
吕端垂着眼,余光扫过对面的几位侍郎。
有人低头看着地面,有人盯着手里的茶盏,一言不发。
良久,王佑脸色一正,下定决心道:“必须革除公荐制!若有万般罪过,本部一力承担!”
天子肯定是想废除公荐制,否则也不会说这番话。
他不确定,在面对群臣激烈反弹时,天子会不会拿自己的脑袋祭旗,以平息众怒。
但这件事,总得有人干。
“下官亦不畏惧!全力支持尚书!”
吕端霍然起身,朗声说道。
其余几位侍郎愣了愣,随即纷纷起身,抱拳表态。
“下官附议。”
“愿从尚书之议。”
“支持尚书。”
王佑欣慰颔首:“好!甚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除了革除公荐制,本部还欲改革科举时间。从往年的一年一次,改为三年一次。”
众人凝神细听。
“科举考试分三级。”王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级,由州府主持的解试。通过者成为举人,获得下一级考试的资格。”
“第二级,为省试,由礼部主持。通过者可为贡士,可参加殿试。”
(省试的来源唐,唐朝的礼部属于尚书省,故为省试)
“第三级,自然是殿试。由天子主持,通过者可为进士,为天子门生。”
他放下手,继续道:“解试定在八月,省试三月,殿试四月。如此,便章法有度,一切皆有规制,能让学子提前准备。”
秀才是明清时期才有的,这个时期,学子们能直接参加科举,考过就是举人,考不过啥也不是。
王佑之所以改成三年一次,是因最近几年,每一次殿试都中进士数百人,去哪里有上千个官位给他们了?
他看的很远。
要是再不改革科举时间,大明后补的官员会越来越多。
这些人整日无所事事,就在吏部排队,长此以往,会有越来越多的学子不再科举。
科举考上了有啥用?
排上几年,乃至十余年,到时候都快老死了。
年少及第的终归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平庸之辈,三四十岁才能科举入仕。
这还是好的,有的人头发花白才能中进士。
徐光溥捋着胡须,缓缓问道:“举人、贡士的待遇,如何决断?”
这是个实际问题。
大明虽国势渐稳,但长年战乱,百姓还是很穷。
别说读书,就连来回路费都难以承担。
要不是之前皇帝让户部拨款百万贯资助贫困学子,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学子能抵达开封。
尤其是蜀地的学子,山高路远、道路难走。
王佑早有准备,开口道:“若学子通过解试,却落榜于省试,回本地后,当地州府需资助其继续读书。”
“若不愿读书,则不能资助。但可寻合适的职位安排,优胜劣汰。”
“若通过省试,却落榜于殿试,则由户部资助贡士继续读书。不愿读者,由吏部安排合适职位,亦优胜劣汰。”
“省试、殿试皆在京考,举子往返的路费,就由户部承担,务必让每一位举子都能抵达京城。”
徐光溥听完,满意地点头:“如此安排,甚好。”
王佑扫视众人:“若如此,本部便写奏疏,呈递给陛下。”
众人齐齐抱拳行礼。
“善。”
......
宣政殿内,朱骁放下手中的工部奏疏。
汾河已被疏通。
晋南的粮食可以畅通无阻地运到晋阳。
只是从晋阳到代州这一段,不能走水路,还得用人力和牲畜运输。
黎阳仓、济胜仓、河东二仓已修建完成。
划定的州县粮食也已到位。
黎阳仓囤粮三十万石、济胜仓囤粮八十万石、河东二仓少一些,尤其是代州的仓禀。
晋阳仓禀有三十万石,代州仓禀仅有十万石。
一方面是河东目前比较穷,另一方面是从晋阳运到代州,沿途损耗太多。
河北、淮南则都很富裕,济胜仓囤积的远超其余三仓。
这也是为什么河北一直不听话的根本原因,有钱、有粮嘛!
你就是再能打,没钱粮,太宗在世都没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
朱骁忽然想到了符昭愿。
对方最近的表现的确不错,一点都没有流露出不听话的意思,表现的甚至比罗茂、袁英武等朱骁亲信还要好。
他朝侍立在旁的魏泰道:“南汉不是上贡了些名玉吗?都给符六妹送过去。”
他现在觉得联姻这件事真的蛮不错,能极大稳定地方。
要是谁不太听话,就先娶他女儿,再让他嫡子到京城为质。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真有心造反的人,可不会在乎什么亲情。
他们眼里只有权力,只有对皇位的野心。
下首的杜弘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手指微微发颤。
今日伏案上的奏疏格外多,大半都是反对吏部、礼部革除公荐制度的。
字里行间,全是要求罢黜王佑。
就连宰相李昊、枢密使李处耘、枢密副使楚昭辅都上书反对。
其余大臣、大将,更是数不胜数。
文人还好,只是要求罢黜王佑,武夫则是要杀对方,说什么扰乱国政,祸国殃民。
还有文官搬出了天象,说什么地方出现凶兆,乃王佑之罪也。
沉甸甸的压力笼罩着杜弘、鲁俊生、毕彬三人。
怎么批阅都觉得不合适,这件事显然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
杜弘之前听说要废除公荐制,觉得这制度非常好,是国家欣欣向荣的体现。
可他没想到,反弹的力度如此之大,几乎大半个朝廷的官员都在反对。
就连政事堂的极为相公都没有统一意见。
听说是沈相直接让吏部、礼部商议,绕过其余宰相。
杜弘不知道王佑是怎么下定决心的。
自己与此事无关,都觉得压力山大,更何况王佑本人?
杜弘与鲁俊生二人对视一眼,不再批阅。
三人默默将反对的奏疏挑出来,集中到一摞,递给旁边的宦官。
宦官捧着那摞奏疏,小心翼翼地放到朱骁的案上。
朱骁翻开几本,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看了片刻,忽然一掌拍在案上。
那一摞奏疏哗啦啦散落一地,纸张四散,像一群受惊的白色飞鸟。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革除公荐制,乃朕下旨。谁若不满,让他亲自来见朕!”
杜弘浑身一震,急忙伏案记录。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字一句,不敢有丝毫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