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工部尚书两三年了,但要论手艺活儿,底下随便拉个老工匠都比他强。
不过这也没什么,当主官的,本事不在自己会不会干,而在能不能看出什么事该干,什么事不该干。
应该做的事,大力支持;不该做的事,委婉回绝。
古往今来皆如此。
真正干活的永远是中下层官员,不然高官要是一门心思扑在具体事务上,哪有闲心勾心斗角?
老周赶紧凑过来,手指点着模型:“我前几年去过黎阳仓。那会儿周世宗打算北伐,想把这仓修一修,结果人突然没了,事儿就撂下了。”
“黎阳仓打隋唐那会儿就是重地,这些年打仗,荒了不少,但根基还在。我去看的时候,那些仓窖的形制都还清清楚楚。”
“黎阳仓这地方,西边挨着永济渠,东边靠着黄河,打关东和汾晋来的粮食,都得从这儿走。漕运的命脉就在这儿。”
“我虽几年没去,但就这几年工夫,两条水道应该没堵!”
他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手都在抖,恨不得手舞足蹈。
工部里头,属他资历最深,懂得最多。
再没才能的人,几十年的经验积攒下来,照样很厉害。
皇帝很重视仓禀,自己的建言一旦呈到皇帝面前,一定会被提拔!
甚至会负责修缮、修建四大粮仓,这可是实打实的大功!
辛寅逊眼睛亮了一下,又多看了老周两眼。
平时不声不响的一个人,没想到肚子里有货。
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笑了笑:“别急,慢慢说。要是真能成事,本部一定跟陛下禀明。”
老周长长舒了口气,稳住情绪,放慢语速:
“隋朝时,曾有仓窖152座,储粮如海。大业十三年,徐世勣夺取黎阳仓后,‘开仓恣民就食,浃旬间得胜兵二十余万’。”
“不过到了如今,就是几年前我亲眼去看的时候,仓窖只剩84座,能装五十多万石粮食。”
老周说话间,辛寅逊已经盘腿坐在地上,侧耳倾听。
他很喜欢听一些以前的事情,以史为鉴嘛!
郭荣当年还想北伐呢?
这倒是头回听说。
辛寅逊觉得,周世宗与洪武皇帝还是有相似之处的。
都是在南方未定的情况下,执意北伐。
上位者想什么,他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他能肯定:这两位帝王都不是糊涂人,既然做出一样的选择,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或许是北方威胁太大,或许是时机稍纵即逝,又或许是他们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老周问:“尚书,咱们是按现有的规制修缮,还是恢复到曾经的152座?”
辛寅逊琢磨了一下:“修到以前的规模。”
大明如今一年的赋税有一千四百万贯,粮米一千六百六十万石上下。
这是各地州县应该上缴的,若当地有藩镇,还得截留一些。
这很正常,藩镇兵也得吃饭,也得发俸禄。
要是一点不留,这节度使还当什么?
你大明朝廷还有什么用?
趁早反了他鸟的。
实际上,朝廷到手大概有铜钱九百万贯,粮食一千万石左右。
看起来不少,但支出极多。
军费是大头,十几万禁军要养,马匹要养护,军械要打造。
马匹那玩意儿金贵,一匹马一天吃的草料顶三个兵。
尤其是大明新俘获四万余匹战马,养在开封,支出极大。
官俸也不能少,从上到下多少张嘴等着吃饭。
皇室开支倒是能省则省,皇帝自己节俭,皇后也不铺张。
工程建设要花钱,地方州县也要留用一部分,就算不是藩镇,也得留点钱粮应付日常开销。
一桩桩一件件,花钱如流水。
辛寅逊不是户部官员,不知道朝廷每年具体能攒多少。
但可以预料大概,差不多能积攒铜钱三百万贯,粮食一百七十万石左右。
此番北伐,囤粮基本见底了。
但五年之内,照样能攒近九百万石粮食,足够大军再打一次北伐大仗。
前提是仓廪修建完成,能有足够囤粮。
否则还是得征集大量农夫、牲畜,和今年不会有啥区别。
这还是皇帝节俭,官员不敢攀比奢靡之风,不然连这点都攒不下。
老周点了点头:“若修缮到以前的规制,大概需要二十万贯钱、二十万石粮食。”
“所需何处?”
辛寅逊不耻下问。
老周道:“黎阳仓的仓窖形制非常统一:圆形、口大底小,窖口径十步,深六步,出土约三百八十余立方尺(大概450左右的立方米),需要人力很多。”
“为了防潮,窖底需铺设木板,窖壁也需用木椽和木板加固。估算每仓至少需要40-50根各类原木(松木为主)。68座仓窖,总计需要约3,000根上好的木料。”
“挖好窖后,需要用大火烘烤窖壁,使其硬化干燥。按每窖烘烤三日、每日消耗大量柴薪计算,68座需要准备约20万斤的柴草。”
“烘烤后的窖底,先铺木板,再铺一层甚至多层苇席,席上还要铺垫厚厚的谷糠,最后再铺席子。”
老周咽了咽喉咙,继续道:
“挖一个仓窖,需五十名民夫,加急的话,十五日即可完成,68座,大约需上千名民夫。”
“加工木料、铺设窖底和窖壁,这是技术活。至少需要二百名熟练木匠常驻。窑匠类似。”
“至于杂役夫(负责搬运物料、运送粮草、供应饮食的民夫),大概需要三千余人。”
“故,所有加起来,大约需要二十万贯钱、二十万石粮食。68个仓窖一同开干的情况下,四个月的功夫即可完成。”
他补充道:“主要是以前有旧址,不用专门勘测,能省不少时间。”
“还有,这些民夫都是从当地征召,要是从开封带过去,花费更多。”
辛寅逊问道:“那原本的84座仓窖,如何处置?”
老周笑道:“易而,每间仓廪墙根要留孔,地上铺木板,防潮,屋顶开气楼,散粮热......”
“这些仓窖原本就正常,简单修缮一下就能用。”
辛寅逊如获至宝盯着他,正色道:“善!本部现在就下令,就由你负责四大仓禀的修缮、修建。此番事必,本部必保你一个郎中的官职!”
郎中,正是四司的主官,从五品官职。
老周激动得浑身发颤,扑通跪地,高呼:“愿为大明皇帝效死!”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冒出这句话。
大概是别人动不动就高呼皇帝万岁、愿意效死什么的,耳濡目染久了,下意识就说出来了。
辛寅逊一愣,旋即失笑:“好,本部会将这句话专程与陛下。”
......
“叮当、叮当、叮当......”
空中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院子里几个正在晾晒衣裳的杂役抬头看去,只见一只灰白相间的信鸽从北边飞来,翅膀扇得急促,脖子上的小铜铃随着飞行一下一下地响。
一个汉子急忙跑到空地,把手指塞进嘴里,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那信鸽在空中盘旋一圈,乖巧地落在汉子伸出的手臂上。
它歪着脑袋,咕咕叫了两声,抬起绑着竹筒的腿。
汉子熟练地从小竹筒里取出密信,把鸽子递给旁边的人喂水喂食,自己则攥着纸条,飞快地跑向院子里最阔绰的那间房屋。
古代传递消息,一般很少用信鸽。
这东西太不靠谱.
半路容易被人打下来,容易遭天敌,鹰隼之类的一叼一个准;遇到暴雨大雾的天气,容易迷路,飞着飞着就没了。
且,信鸽只能单方向传信(从放飞点飞回它认定的‘家’),没办法实现双向交流。
所以用信鸽的,大多是些商人。
正经王朝,驿站那么多,八百里加急,又快又稳妥。
沿途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比鸽子靠谱多了。
万一信鸽没及时送到,或者半路被人截了,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不过锦衣卫倒是喜欢用信鸽。
在皇帝的大力支持下,锦衣卫的情报网络逐渐遍布全国。
眼线密布,商人、小吏、市井酒肉之徒,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每天传递的消息数不胜数,一摞一摞地往上报。
这种消息,是不可能用官家驿站的。
一方面是浪费钱财,另一方面是隐藏踪迹、身份。
用驿站就得登记,一登记就留下痕迹,那些眼线还怎么藏?
所以锦衣卫有自己的路子。
信鸽是其中一种,虽然不靠谱,但胜在快,胜在隐蔽。
而且,每一传递消息都会派出数只信鸽,增加成功概率。
第427章 开封就那样
屋里,尤力强正伏在案前翻阅文书。
窗户开着,通风透气。
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在案上摊开的一堆密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