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各地的粮食,还是得运到开封。
作为大明的京城,不可能不囤积海量的粮草,否则哪天要平叛,连饭都吃不上,那乐子就大了。
古代办事效率很低。
从皇帝下旨,到专属衙门领旨,再到传递到各个州县,几个月的时间就没了。
这可不是你传递到州县,事就能办。
地方官员接到旨意后,得开会、商讨、选址,征集农夫,核定餐食消耗。
一桩桩一件件,都得落到实处。
尤其是现在还临近秋收,秋收结束又是冬季,今年都未必能干成。
不过朱骁也不算太急。
一两年之内,北伐是提不上日程的,慢慢来。
......
工部衙门面阔五间,进深三间,绿琉璃剪边,灰瓦覆顶。
比起户部那朱甍碧瓦的气派,工部显得沉稳有余而华彩不足。
倒是很符合这衙门的气质,干的都是些灰头土脸的活。
门前左右各蹲一只石獬豸,不是常见的石狮。
獬豸独角,双目圆睁,据说能辨曲直。
但年深日久,角尖已经断了,脖颈的石缝里生出细细的青苔,绿茸茸的。
门房里有人影走动,看不清面孔,只听见算盘珠子偶尔哗啦响一声,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吵架。
辰时刚过,工部衙门已经热闹起来。
大门外,几个州府的官员抱着文册等着禀事。
他们都是来要钱修缮道路的。
但户部那边说了:你们先去工部,把修缮哪条路、怎么修缮、要不要扩建,跟工部官员商议清楚,核算出需要多少民力、多少钱财。
然后拿着工部尚书或侍郎盖章的文书,再来拨款。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心里明白。
户部就是不想给钱!
以往拨款多痛快?
如今推三阻四,估计是此番北伐花销太重,国库见底了,干啥都得勒紧裤腰带。
“听说皇帝下旨修建大型粮仓,咱们的事会不会搁置?”
一个胖胖的官员忧心忡忡地开口。
他是邓州刺史,一张脸圆得像发面馒头,此刻愁得挤成一团。
邓州的城墙因打仗烂得不成样子,破破烂烂的,完全没有一点上州的气度。
堂堂上州刺史,出去都抬不起头。
本来邓州隶属于山南东道,但节度使罗茂不管事,起码不管邓州的事。
他猜测,对方是有所忌讳。
邓州离洛阳太近,又挺有钱,管得太厉害,容易惹朝廷大臣注目。
单看下辖的州县,山南东道是大明最大的藩镇,就连西川藩镇都略逊一筹。
这种情况下,导致即便罗茂是皇帝结义兄弟,做事很谨小慎微,生怕惹起怀疑。
旁边的官员无奈地叹口气:“修建大型仓廪是很费人的事,咱们估计白来了。”
“那不行啊!”胖官员立马急了,脸上的肉都在抖,
“明年就是大考核!要是城墙还是破破烂烂,吏部那群官员,一定会给我评个下等!”
大考核评下等,轻则罚俸,重则贬官。
他好不容易熬到刺史,可不想栽在这上面。
旁边的官员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俗话说: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评下,自己不就少一个竞争对手?
说不准,自己打点一下,还能调到邓州了!
想到此处,他心里美滋滋的,面上却摆出一副严肃模样:“岂有此理!咱们是为国为民,岂能不重视!”
“这样,咱们权且在开封再逗留几日。若工部还不见接,咱们就直接告到御史台!”
胖官员愣了一下,扭捏道:“不好吧......估计今日不会见了,咱们回驿站吧。”
当官,是一门妥协的艺术。
你在朝廷当官,就避免不了人情世故。
若真是直接捅到御史台、捅到皇帝面前,即便皇帝替你出头,之后呢?
你还想不想混了?
以后六部官员见你面上笑嘻嘻,背地里啥事不给你般,就拖延,拖到你崩溃。
一件事可以找皇帝,两件事、三件事了?
第426章 北边情报
工部深处,天井正中立着一根两丈高的木杆,杆顶悬着一只铜制水则。
这是用于观测雨水的器物。
此刻风不大,水则微微晃动,铜皮反射着日光,在天井的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晃一晃的,像水波。
方士总归不被众人看重。
真正判断天象、预测雨水的,还得看工部。
不过此番北伐,工部随军官员没预料到天象变故,反而让方士崭露头角,着实让人郁闷。
专业的人,让不专业的比下,成何体统!
六部都下辖很多衙门。
如吏部,下辖吏部、司封、司勋、考功四司,负责官员铨选、封爵、勋级、考课。
工部下辖工部、屯田、虞部、水部四司,负责营造、屯田、山泽、水利。
观测天象,正是水部的职责。
六部二十四司是唐制,明朝还没有改革,依旧沿袭。
自梁以来,几十年乱成一锅粥,官员们被杀的不知有多少,很多衙门早就名存实亡。
最缺人的时候,一个人当十个人用,累的大伙只想皇帝被杀,换一个新皇帝。
反正总不能更差了吧?
不过如今步入正轨,科举选拔了不少官员,二十四司的官吏得到补充,重新分掌权力。
缺人的时候,大伙天天盼着有人补进来。
当真的补进时,大伙又不高兴,心里很伤心,以前累是累点,但掌握大权。
现在倒好,各管一摊,谁也别想多伸手。
后院是档房和库房,一排五间硬山房,窗户极小,用铁条加固着。
里面堆着历代积累的工程图籍、工匠名册、物料账本,落满了灰,散发着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
此刻档房大开,辛寅逊毫不顾忌地坐在地上,手捧着泛黄的卷宗,脸都要贴上去了。
他年纪终究大了,精力还行,但眼睛模糊,看不清楚东西。
那些蝇头小字在他眼里就是一团团黑疙瘩,得凑近了使劲辨认。
辛寅逊眉头紧皱,喃喃道:“只能看出大体位置,具体修建的地方,还是得亲自去看。”
他心里很烦躁。
真不知道,自梁以来,六代王朝是干什么吃的?
压根就没添置过什么东西,搞得他只能翻隋唐时期的旧卷宗研究。
那些卷宗都一百多年了,纸都发脆,一碰就掉渣,翻的时候得小心翼翼的。
一个官吏躬身站在门外,说道:“尚书,外面有地方的刺史求见,估计又是修缮道路之类的事,要钱的。”
辛寅逊摆了摆手:“打发走他们。”
前几天皇帝下旨修建四大仓禀,宋琪便换他与吕伟一统议事。
吕伟表示,修建四座大型仓禀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然朝廷的当务之急还是战争,不急的事情应暂缓。
宋琪负责北伐军的粮食转运,自然知道此番花销究竟有多大,当即应允。
一个上升期王朝,最核心的目标还是打仗,一切都得让步。
文官们原本还猜测,要是北伐打赢,皇帝就会动手削弱节度使、武夫的权利。
可惜并没有收复幽云十六州,还得让武夫蹦跶些时日。
在这种上下目标一致的情况下,文官们举双手双脚赞同朝廷继续动武。
军士们渴望战功、文人渴望一统,整个明朝仿佛成为了精密的战争机器,嗜血又冰冷。
辛寅逊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七拐八拐走进一座偏厅。
里面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木制的仓廪模型,有圆有方,做得挺精细。
“老周,你在作甚?”
老周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艳羡。
明明辛寅逊比自己年纪还大,可人家脸颊红润,精神头十足,自己却行将就木,头发都快掉光了。
他恭敬道:“启禀尚书,陛下不是要在卫州重修黎阳仓嘛。小老儿正在研究。”
他年轻的时候就是工部官员,只是才能不太行,也不太会说话,一直碌碌无为。
所谓福祸相依,正是因此,他才在王朝频繁更迭时保住了性命。
那些显赫的,估计坟头都冒草了。
辛寅逊蹲下,脑袋往前探,盯着那些木头块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堆削好的木头,横七竖八摆在那儿,看不出门道。
“你说一说,研究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