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十几万人齐声呐喊,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脚下的地面仿佛都在颤抖。
朱骁眼眸骤冷,厉声道:“来人!将章勇贞、魏康给朕押上来!”
章勇贞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他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劲,像灌了铅似的沉。
他想张嘴喊冤,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魏康也是浑身哆嗦,连站的力气都没了。
朱骁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手,就是为了此刻。
最初的想法很简单:万一打不赢辽军,被迫退兵,就杀几个人作为撤军的理由。
总不能把责任揽自己身上吧?
如今虽然是因为粮草撤军,但道理是一样的,总得有人背锅。
不然,粮食短缺是谁的问题?
朝廷的问题。
朝廷是谁的?皇帝的。
朱骁可不愿意因此降低自己在军中的威望。
他好不容易打出来的威望,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折了。
十余名金吾卫士卒快步上前,架起章勇贞和魏康,拖死狗一样拖到高台前,按着跪在地上。
章勇贞浑身发抖,跪都跪不稳,身子往一边歪,被士卒一把揪住头发拽回来。
朱骁冷冷盯着章勇贞。
他是真没想到,当初自己给过对方机会,没想到还是不长记性,真该死啊!
李处耘站在一旁,眼眸闪烁,面上不动声色。
他此前是侍卫司都指挥使,如今的枢密使,在侍卫司根基很深。
不止罗彦环这么一个小弟,魏康同样是他的人。
但对方并不是很听话,私底下与其余将领混成一团,没想到里面还有章勇贞。
他不知道皇帝这是在敲打自己,还是魏康真的犯了什么要命的事。
可当着十几万军士的面,给他豹子胆,也不敢开口劝谏。
大将有资格谋反,那是私底下,突然进行兵变。
而不是当着皇帝的面,突然暴起兵变,谁能指挥动军队?
只有皇帝!
“陛下,让末将来!”
史彦超咧嘴一笑,大步出列,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朱骁默然颔首。
“噗嗤!噗嗤!”
两颗头颅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一片血泊中。
鲜血喷出老远,溅在史彦超的靴面上,很快渗进泥土里,把那一小片土地染成深褐色。
台下十几万人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没有人咽唾沫。
仿佛死的人不是大将,只是无关紧要之人。
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啪嗒啪嗒”,一下一下。
马彪猛地高呼:“陛下,此番皆是此二逆有异心,私通辽人,致使北伐未竟全功!臣建议,杀其全族,以儆效尤!来年再图北伐!”
“哗!”
话音落地,军中瞬间响起嘈杂的议论声。
士卒们交头接耳,面面相觑。
他们可不知道粮食短缺的事,只知道这一路打得很顺,破了晋阳,杀了刘钧,兵锋直指云州。
怎么突然就要撤军了?
就因为这两个人?
“臣等附议,来年再图北伐!”
将领们齐刷刷跪倒一片,高呼声响彻云霄。
他们心里门儿清,是粮食的问题,不是仗打不赢。
但皇帝当众杀人,摆明了不想把罪责揽自己身上,找了两个替罪羊。
皇帝都这么干了,他们敢不附和?
不然回京之后,皇帝再以同样的理由杀人,谁顶得住?
朱骁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捶胸顿足:“朕本欲一鼓作气收复幽云,实乃二逆误国,致使功败垂成!朕不甘啊!”
说着,眼眶都红了。
“陛下莫要自责!”李处耘大声高呼,“日后咱们还能再打!您千万保重龙体!”
朱骁顺水推舟,长叹一声:“既如此......那就撤军吧。他日,再图北伐。”
数百名身材魁梧的汉子鼓起胸膛,将刚刚的话原原本本重复一遍。
声音层层递进,一浪高过一浪,确保最后排的人也能听清。
台下,刘大挠了挠头,小声嘟囔:“这就撤了?就因为这两个货?”
就因为章勇贞、魏康的事情就撤军,他实乃难以理解?
张承望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别管那么多。陛下肯定有考量。”
刘大咧嘴一笑:“也是,俺想那么多干啥。就是不知道回去有没有赏钱。”
这回明军虽然打赢了,但也死了不少人。
官职空出来一大片,不少人眼睛都亮了,比起赏钱,他们更眼红那些空出来的位置。
有人升官、战死,就有人补缺。
最兴奋的自然是羽林军和龙骧军的汉子们。
前者忻口之战立了大功,后者辽州之战、忻口之战都打出了名堂。
升官发财,板上钉钉的事。
除了神策军左厢驻守雁门关,防御辽军临时冲锋,其余军队皆返京。
......
大军南下,途经晋阳时,恰好赶上宋琪把粮食运到。
一车车粮食堆在路边,用油布盖着,军需官正忙着点数登记。
朱骁微微松了口气,再晚一日,军队就会知道缺粮的事情。
他下令休整几日。
不用重新安营扎寨,就在原本的军寨里休息就行,反正也没拆。
军寨里的灶台还是现成的,架上锅就能做饭。
仗打完了,汉子们一身轻松。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吹牛打屁,吹自己杀了几个敌人,吹自己差点砍了契丹将领的脑袋,吹得唾沫星子横飞。
将领们也不管,自己凑一堆喝酒。
酒是从晋阳城里弄来的,不是什么好酒,但喝着痛快。
打仗行军的时候,这种事情是不被允许,但撤军没啥问题,只要没有敌军追击。
张承望溜达到伤兵营,往里扫了一圈,问道:“沈炼呢?”
一个断了胳膊的汉子靠在草席上,有气无力地说:“皇帝离开晋阳后,能动弹的伤兵都送回京城了。”
“不过那场雨下了那么久,估摸着现在才走到潞州一带。”
张承望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军营里热闹得很,有人摔跤,有人赌钱,有人扯着嗓子唱家乡小调。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干啥。
大伙在军营想干啥干啥,但是不能进晋阳城。
估计上面怕发生不好的事情,让本就抵触的河东百姓更加厌烦。
晋阳街道。
朱骁找了个不起眼的小摊,一屁股坐下。
凳子有点矮,坐下去膝盖顶得老高,他也不在意。
他冲摊主喊了声:“来碗羊肉汤,多放葱花!再来几个胡饼!”
折御勋和唐奇思小心翼翼在旁边坐下,对视一眼,都不知该说啥。
皇帝突然叫他们二人陪行,也没带别人。
“滋溜。”
朱骁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羊汤,烫得直吸气,却美得眯起眼:“好喝!皇宫里多少山珍海味,都比不上这一口。”
唐奇思陪笑道:“陛下这是太久没沾荤腥,稀罕。”
朱骁点点头,没接话。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主要是折御勋跟皇帝说话,唐奇思竖着耳朵听,偶尔点头附和。
降将嘛,能有啥话跟皇帝说?
就是有话说,也得绞尽脑汁琢磨半天,生怕说错一个字。
不如不说,不说不错。
朱骁忽然开口:“御勋,若让你做河东节度使,你打算怎么干?”
来了!
折御勋眼睛一亮。
皇帝叫自己陪行的时候,他就隐隐有种预感,这河东节度使的位置,八成是自己的。
也正常。河东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