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他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后世的朱元璋,在面对国力累卵,仿佛不堪一击的北元,却因冒进损失,在岭北(今蒙古国)损失数万精锐。
朱骁记不清楚朱元璋倒地北伐几次,但七八次总归是有的。
而自己面对的,却是处于上升期的辽朝,且国力还不如当时的明朝,想要一次北伐成功,多少有些天方夜谭。
以如今明朝的国力,是根本不可能一举收回幽云十六州,完全不现实。
即便能收回,恐怕国力也会崩塌,几十年杀出来的精锐会损失大半,国家很难再有进取之力。
为君、为帅者,当时常反省,像论语说的,吾日三省吾身。
他当初之所以力排众议非要北伐,因素很多。
有历史上郭荣先南后北再南的国策,也有赵匡胤先南后北无功而返的教训,还有想尽快削弱武夫集团权力、让国家走入正轨的考量。
但最根本的原因,是他有些自大了。
低估了辽朝的实力,高估了明朝的国力。
两国交战,不止要比军队战力,还有国力。
明朝的国力是强于辽朝,但因是主动出击,路线太长,后勤跟不上。
粮草从后方运到前线,十石剩不下三四石。
这仗,怎么打?
朱骁已经看明白,即便军队继续坚持北伐,这一仗也打不成。
政事堂的大臣们就是再绞尽脑汁收集粮草,能收集多少?
百万石?两百万石、三百万石?
辽朝的主力可没有丢失,十几万军队还在河北,逼急了还能再拉五六万军队,得打多久?
说不准。
但只要辽军不着急,不冒进野战,拖上个一年半载不是问题。
一年半载,得消耗多少粮食?得有多少缺口?
朱骁想都不敢想。
他并不后悔北伐,起码收复了河东,解除了边境的一侧威胁,只需面对河北压力。
更重要的是,他看清了接下来该怎么打、该怎么做。
那就是先收复南方,积蓄国力,在前线修建粮仓,囤积粮草。
此番北伐之所以粮食消耗过重,根本原因就是没有在前线修建粮仓。
粮食从后方运来,一路消耗太多。
若在边境建几个大粮仓,提前囤上百万石粮食,再出兵时,就不会这么捉襟见肘。
人不怕失败,怕的是走不出来。
古往今来,哪位开国皇帝没经历过挫折?
刘邦被项羽打得屁滚尿流,刘秀也是九死一生,李世民同样因国力,不得不像突厥低头。
他自汉中起兵以来,还从未有过败绩,不过是面临短暂的失败,并不算什么。
失败也不叫失败。
说到底,明朝此番拓地河东,精锐皆在,只是没有达成全部目标而已。
大明终究立国太短,连年大战,国力疲惫。
朱骁贪婪的呼吸冰冷的空气,胸膛炽热的火苗依旧燃烧。
一切,都是为了将来,都是将来的雷霆一击。
他朱骁,并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
李处耘撑着伞具从外面走进来,脚下踩着积水,“啪嗒啪嗒”响。
他走到屋檐下,抖了抖伞具上的水珠,合上,靠在墙边。
“禀陛下,已经加急从河东等州调药材,儿郎们不会有事的。”
回到朔州后,一下子病倒了上万人。
城内的药材根本不够用,又不敢冒雨上山采药,只能从各地紧急调运。
朱骁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李处耘犹豫了一下,说道:“陛下,方士说这场雨波及甚广,河北应该也是如此。您莫要担忧河北局势。”
朱骁没接这话茬,忽然侧目看向李处耘:
“雨停后,国家何去何从?”
李处耘一愣,随即躬身道:“臣必以陛下马首是瞻。大明是陛下的,该怎么走,全赖陛下决断。”
朱骁道:“雨停后,若辽朝还未撤军,便继续北上,逼他们回援。”
李处耘很敏感,察觉出皇帝话语中退兵的含义,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他本就不赞同北伐。
不止是因为不愿丢失权力,更重要的是觉得以如今的国力,难以成功。
现实的确如此。
军队还在,但后勤已经跟不上了。
即便皇帝不下旨撤退,他已打算联络马彪一同劝谏撤兵。
后续粮草一直运不过来,军队在朔州一带的粮草最多维持大半个月就得告罄。
更要命的是,经过长时间暴雨,道路泥泞难走,山谷还堵塞。
原本能维持四个月的粮食,加上路上耽搁的时间,恐只能维持七十天的时间。
七十天打下幽云十六州?
李处耘觉得有些天方夜谭,即便大明的粮食足够,数个月后亦接近冬季。
冬季,从来不是打仗的日子。
尤其是面对从小适应寒冬的草原种族。
要是大明最开始就先北伐幽云十六州,或许情况能好一些。
但先打北汉,也没有问题,河东必须收复,那是大明的屏障。
只能说,大明还没有准备好。
没办法同时两路出兵,面对北汉与辽朝。
若是契丹没有大举南下,此刻打下河东,易州的藩镇军趁势北上,或许还能有机会。
就在二人沉默时,门外的雨声忽然小了。
一道金黄的阳光穿透云层,斜斜照进院子,落在积水里,反射出粼粼波光。
那种雨后初晴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万物复苏的生机再次温暖胸膛。
朱骁起身,走到廊下,看着渐渐散开的云层,说道:“老天爷还真有意思。说下就下,说停就停。”
及时撤兵是最好的选择。
否则,真要继续北伐,一旦粮食不挤,人困马乏,有极大概率被辽军趁势击溃。
到时候,大明有倾覆之危!
未言胜,先忧败,朱骁走到这一步,不愿意,也没有资格冒险。
李处耘跟在他身后,感叹道:
“是啊,人力难定天。谁也料不到会有这么一出。”
阳光越来越亮,云层裂开一道道缝隙,蓝天露了出来。
院子里的积水还在,但雨已经停了。
城内,传来士卒们欢呼的声音。
就连庄稼汉们同样如此,他们不喜欢干旱,但同样不喜欢如此连绵大雨。
地都被冲刷的湿漉漉,植株估计都撑死了。
第419章 河东节度使
半个月后,大名府方向疾驰而来一骑。
马上的汉子鼻青脸肿,脸颊上擦破了一大片,结着暗红色的血痂,眼眶乌青,眯成一条缝。
估计是路上摔了好几次。
这种天气,官道被雨水泡得坑坑洼洼,骑马赶路跟玩命似的。
他带来的消息:辽军已撤至幽州,大明收复河北失地。
翌日,十余万大军列阵城外,黑压压一片,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野,一眼望不到头。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盯着高台上的那个男人。
初夏的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甲叶偶尔碰撞,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们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召集全军。
但看这架势,估摸着是要誓师继续北伐,一鼓作气拿下幽云。
章勇贞站在队列中,莫名有些紧张。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眼皮直跳,跳得厉害。
他抬手揉了揉,没用,还是跳。
手心不知什么时候渗出了汗,黏糊糊的。
朱骁披甲持剑,站在高台上。
阳光照在甲胄上,泛着刺眼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良久,他忽然大喝一声:
“儿郎们!朕平北汉,欲复幽云,奈何有人畏缩不前,致使损兵折将,该当如何?!”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台下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怒吼:“那还用说,杀了!”
“杀!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