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328节

  得到满意的答复,朱骁终于松口:“传朕口谕,罢黜罗彦环全部官职,家产充公,贬为庶民!”

  李处耘重重叩首:“臣!叩谢陛下!”

  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官职虽失,性命保住,便还有希望。

  ......

  开封城外,禁军大营。

  时值深冬,校场上寒风冷冽,风过处扬起阵阵尘烟。

  营寨辕门前,两拨人马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一边是百余名锦衣卫,目光冷厉;另一边则是数百禁军士卒,披甲执锐,他们围护着辕门,寸步不让。

  士卒们神色各异:有人怒目而视,有人面露惶惑。

  那些惊慌的士卒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侍卫司都指挥使罗彦环跑到禁军,然后就有人来抓他,本能的拔刀护卫。

  怒视之人自然是罗彦环嫡系,不可能就这么让人抓走老大。

  除了忠心外,便是以后前途,没有了对方,自己咋办?

  方大暴喝:“锦衣卫乃替天子办事,尔等莫要自误!”

  禁军队伍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都头啐了一口:“呸!罗都使是咱禁军的人,要拿他,让陛下亲自来!你们这些鹰犬,也配进咱禁军大营拿人?”

  “放肆!”方大暴喝,“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尔等是要抗旨吗?”

  “抗旨又如何?这天下是咱禁军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没有咱,哪来的大明?”

  那队正梗着脖子吼道,身后数十名罗彦环亲信齐声应和,声势颇壮。

  更多士卒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们虽护卫军营是本能,但‘抗旨’二字重如千钧,谁也不敢真担这个罪名。

  “唰唰”声响,锦衣卫齐齐拔刀,雪亮刀锋在冬阳下泛起寒光。

  他们踏前三步,刀尖前指,与禁军之间仅余五步之距。

  尘土在脚步间飞扬。

  禁军中也响起一片抽刀声,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住手!”

  隆隆马蹄声如滚雷般由远及近。

  “都放下兵器!”高锐阵勒马大喝,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响彻天地。

  抓人的锦衣卫都是金吾卫出身,自然认得来人,当即后退几步,但依旧没有放下刀。

  禁军中有人却不肯罢休,仍是那络腮胡都头,他挥刀指向高锐阵:“你又是哪来的鸟?都说了,要拿罗都使,除非陛......”

  话音未落,高锐阵已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文书,高高举起:

  “圣旨在此!罗彦环勾结宰相李昉,贪赃枉法,祸害百姓,罪证确凿!所有人即刻退开,违者以同党论处!”

  ‘圣旨’二字如惊雷炸响。

  绝大多数禁军士卒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他们或许桀骜,但皇帝领军近十载、百战百胜,对皇权的敬畏早已刻入骨髓。

  仍有三四十人站在原地不动,皆是罗彦环多年栽培的死忠亲信。

  高锐阵马鞭一指:“将这些抗旨之人,全部拿下,押送诏狱!”

  那络腮胡都头双目赤红,挥刀狂吼:“谁敢动我?!”

  “跳梁小丑!”

  高锐阵没有丝毫犹豫,策马疾驰,一槊便将其当场捅死。

  “全部拿下!”

  方大趁机高喝。

  锦衣卫一拥而上,如虎入羊群,将剩余顽抗者尽数按倒在地,捆缚结实。

  高锐阵策马缓缓走过噤若寒蝉的禁军士卒面前,高声道:“陛下有旨:此事只与罗彦环及其党羽有关,其余将士各归本职,不得妄动,亦不得妄议!”

  铁蹄声再次响起,却是朝着中军大帐而去。

  大帐门帘掀起,一人缓缓走出。

  罗彦环未着甲胄,只穿一身寻常青袍,满脸胡须杂乱,眼窝深陷,哪还有半分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的威仪,倒像个落魄乡绅。

  他满脸胡须,双目黝黑,没有分毫意气风发的大将模样,更像一个垂垂老者。

  他长叹一声:“莫再伤人了。某随你们走便是。”

  高锐阵冷冷道:“罗将军,请吧。”

  罗彦环看了他一眼,道:“你是高彦俦的儿子吧。仪表堂堂,真有乃父之风。”

  “省下这些话,留到诏狱去说。”

  高锐阵面无表情,挥手示意锦衣卫上前押解。

  他可对罗彦环没有感情,当初高彦俦在禁军为大将,罗彦环在地方上担任节度使。

  压根就没见过对方。

  在罗彦环被押在后,校场上方才“嗡”一声炸开议论。

  并没有大将出来制止,就没有都虞侯以上的大将在军营。

  他们一得知罗彦环逃到军营,几乎没有废话,急忙跑到京城里当鹌鹑,就怕引火烧身。

  平日里听你的没问题,真到死到临头时候,还是各自跑吧。

  刘大小声道:“陛下这次......是动真格的了。连罗都使这般人物,说拿就拿。”

  张承望一脸严肃:“这才是一代雄主该有的气魄。贪墨军饷、祸害百姓,该杀。”

  短短时间内,一个宰相、一个侍卫司都指挥使倒台。

  整个开封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禁军士卒,见到百姓时,纷纷挂上笑脸,生怕被锦衣卫记在小本本上抓走。

  唯有驿道上,插着明黄旌旗的快马日夜不停,奔赴各县、州、府。

  中枢剧变,朝廷需尽快安抚地方:此案仅限中枢与兴元府,与尔等无关,不要害怕。

  ......

  成都,宋府后园。

  “阿爷!”一个小女孩蹦跳着跑来,梳着双丫髻,脸蛋红扑扑的,“咱们是不是要去京城啦?”

  宋琪脸上露出慈祥笑容,轻轻刮了下女孩的鼻子:“是啊,阿爷要去京城当宰相了。”

  他顿了顿,玩笑道:“到时候,阿爷在京城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胡说啥嘞,我才十岁,还早的呢!”

  小女孩羞的耳垂滴红,掩面跑开。

  一个中年汉子走了进来,行礼道:“宋公这一走,某心里竟有些失落。”

  宋琪微笑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聚散离合,此乃常理。折公不必伤感,你我或许不久便能在京城重逢。”

  对方是朱骁的丈人,有些话宋琪还是可以说的。

  折德扆显然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那就是朝廷日后会革除节度使制度。

  能当节帅的都是人精,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

  节度使这个制度压根就不应该存在,尤其是在大一统王朝中。

  和国中之国有啥区别?

  折德扆问道:“宋公可了解昝居润?”

  宋琪离开后,昝居润被调到成都府担任府尹。

  宋琪摇头:“当初在开封见过几次,不熟。不过能被陛下重用,想来是懂进退之臣。”

  “那就好。”折德扆点头,“某就怕来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在成都指手画脚,坏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安宁。”

  二人沉默片刻。

  宋琪忽然轻叹一声:“李昉、李载兄弟,被人并称‘李氏双杰’,一为宰相,一为兴元府尹,何等风光。谁能料到,竟是这般下场。”

  李载作为李昉胞弟,兴元府贪腐案发后,未等锦衣卫上门,便在家中自尽。

  朝廷对地方的开刀,似乎也仅止于兴元府。

  涉案官吏或杀或流,空缺则由新科进士填补,府尹则是由吏部左侍郎担任,倒是一桩意外机缘。

  “他们该死!”折德扆声音转冷,“天下初定,百姓好不容易喘口气,他们身为宰辅、府尹,不思报国,反而横征暴敛,中饱私囊!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他是皇亲,大明江山稳固,折家才能长久富贵,自然对这等蠹虫深恶痛绝。

  他记得折从阮给自己送的书信:朱骁承诺将来与折家共天下。

  这句话折德扆可不敢相信,当时承诺今后能不能兑现,完全是两码事。

  就像皇帝还承诺王景,日后占据中原将天雄军给他,至今还闲赋在家。

  他们折家能稳稳当当,与国祚同存亡就够了,其他压根不敢贪图。

  没到一定的地位,有些东西一想就会出事,下意识的会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

  宋琪出于礼仪回笑一声,没有再多言。

  他能感觉到,皇帝压根没杀的痛快,只是出于各种考虑按捺住杀意。

  一旦大明真的一统天下,还会有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毕竟,这次只动了中枢与兴元府,全国二百余州、千余县,多少前朝遗留的官吏?多少积年的污秽?

  他能做的,唯有洁身自好,待到风暴将至前,急流勇退,以求保全。

第389章 隐藏的黑水

  在皇帝答应宽恕罗彦环后,李处耘当即亲赴诏狱,将人提了出来。

  看着眼前皮肤惨白、眼神空洞的罗彦环,李处耘喉头一哽,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罗彦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陛下......终究念着旧情,未曾动刑。”

  动刑其实也无大用。

  他地位已极,上面不过枢密院寥寥数人,难道还能攀咬李处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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