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镇抚司动手时,城门就彻底关闭,谁也逃不走。
敢试图出城者,无论官职高低,皆被戍卫军生擒,以‘谋逆’为由送到诏狱。
数不清的房门被踹开,一具又一具如死猪般的身躯被拖走。
真可谓是,无心无愧者安然如山,惶恐者惴惴不安。
.......
诏狱临时设在开封府大牢的地下。
顺着陡峭的石阶往下走,越走越冷,越走越暗。
墙壁上每隔十步才有一支火把,火光在阴冷的气流中摇曳,将人影拉长成扭曲的鬼魅。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臭味:霉味、血腥味、排泄物的臊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肉类腐烂的甜腥气。
这气味黏在鼻腔里,钻进肺里,让人作呕。
王二如死猪般被拖进来,裤裆已经湿透了。
他听见通道两侧的牢房里传来呻吟声、呜咽声,还有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啪!啪!啪!”
每一声都让他浑身一哆嗦。
“招不招?!”
“我没犯法,我要见都指挥使!!”
惨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接着是铁器摩擦的声音,然后是皮肉被烫焦的“滋啦”声,和一股更加浓烈的焦臭味。
王二吐了。
胃里的东西混合着胆汁,全呕在了衣襟上。
押送他的锦衣卫皱了皱眉,一脚踹在他背上:“废物!”
他们全家被关进一间大牢。
牢房里已经挤了二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如死灰。
地面上铺着潮湿的稻草,稻草里混着暗红色的污渍,看不出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王同挤到栏杆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都.....李都头!”
他惊骇的发现,走廊对面的牢房里,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镇抚司都头!
李都头坐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他的官袍已经被扒了,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囚衣,衣服上满是血污和鞭痕。
他的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看见王同,他咧了咧嘴,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你也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这......这到底抓了多少人?”王同的声音在发抖。
“多少人?”李都头嗤笑一声,“北镇抚司一千二百人,现在还在外面的,不到五百。”
“加上家眷,这诏狱里关了快四千人。你知道为什么这么挤吗?因为刑房不够用,得排队。”
王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可是......可是哪有那么多人舞弊。”他喃喃道。
“重要吗?”李都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南镇抚司那帮人,要立功,要表忠心。有没有罪不重要,有没有嫌疑才重要。”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锦衣卫新定下的规矩:宁错杀,不放过。”
南镇抚司那群人短时间内是很难将蛀虫全部查清,但也没必要查清。
直接抓人,严刑逼供逼供,供出隐秘、同伙,顺藤摸瓜就行。
真没有那么多铁打的汉子,刑具一摆,除非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否则对会乖乖招供。
为了活命,甚至还会胡乱攀咬,有啥说啥,连小妾有几根毛都说的详详细细。
牢房里陷入了死寂。
只能听见远处刑房里传来的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王妻缩在墙角,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她想起儿子王青,最爱吃她做的枣糕,每次回家都嚷嚷着“娘,我还要”。
可她现在连一块枣糕都给不了他了。
也许永远都给不了了。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开了。
两名锦衣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名册。
“王同、王二,提审。”
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情绪。
王同被拖起来时,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
他看见弟弟王二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架出去,裤裆又湿了一片。
走廊两侧的牢房里,无数双眼睛透过栏杆望着他们。
那些眼神里有麻木,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诡异的庆幸,庆幸这次被提审的不是自己。
刑房在走廊尽头。
门开的瞬间,一股热浪混合着更加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王同看见房间中央摆着一个火盆,炭火烧得正旺,里面插着几根烙铁,铁头已经烧得通红。
墙边立着一排刑具:皮鞭、夹棍、铁钩、钉子......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墙角还有一个水缸,缸里的水浑浊不堪,水面漂浮着一些说不清的絮状物。
一名刑官坐在桌后,慢条斯理地翻着卷宗。
“姓名。”
“王同。”“王......二。”
刑官点点头,提笔在册子上勾画:“抓你们来为了什么,你们心里清楚。现在说出,还能少受皮肉之苦。”
“说不清楚......”他放下笔,指了指火盆里的烙铁:“咱们慢慢来。”
“我说,我说。”王同无力瘫软倒地,任铁打的汉子,在面对这些惨无人寰的刑具,都会肝胆俱碎。
王二声泪俱下:“大哥!让我先说,我还有孩子,要立功活命!”
刑官嗤笑一声,入了诏狱,还指望出去?
天子一怒,浮尸万里!
区区数千条命算什么?
王同长叹一声,闭目仰天默然不语。
王二如出豆子般,将他们进兴元府,然后被南郑县令尹俊抓走,贿赂云云。
“可有对李昉、罗彦环的证据?”
刑官一脸烦躁,尹俊算什么东西?搞他能有多大的功劳?
王二一脸死灰,他是真不知道啊!
“我们的行踪既然能被尹俊发现,那就说明镇抚司有高官透露。你可以问都头以上之人。”王同终于开口。
刑官点了点头,利索的在文书上写完,扔到二人面前:“签字画押。”
“能......放我走了吗?”王二战战兢兢的收回大拇指。
都不用红泥,就在地上擦一擦就行,都是血。
刑官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是可以走了。不过不是出去,是下地狱。”
“放心,我是厚道人,会请高僧给你们超度。”
第387章 让朕下罪己诏?!
南镇抚司的密奏如寒冬腊月的飞雪,昼夜不息地堆上皇帝的御案。
朱骁一份份翻阅,看的青筋暴起,圈地贪污都不算什么,劫掠幼女等事更是丧心病狂!
连连吸气才能平息内心那股几欲喷薄的震怒。
他曾不止一次,在公开或私下的场合,剖白心迹:愿与从龙功臣共享富贵,善始善终,同保朱明江山。
可这他们是怎么做的?!
他们欺朕,瞒朕!
“两百余载的乱世匪气,骄兵悍将、贪官污吏的积习。”朱骁的声音像是从极北寒冰中凿出,“果然不是朕短时间便能涤荡干净的。”
“陛下......群臣还等您大朝会呢。”
感受着皇帝周身弥漫的杀气,魏泰声音颤抖道。
“让他们等着!”
“对了,今科那三百余名进士的职位安排下了没?”
下首的杜弘道:“除了臣三人外,其余还在吏部待命,陆续安排到地方州县,或者中枢。”
自朱骁从蜀地开始举办科举,自目前为止,已有五次殿试,真心没有太多的职位给新科进士。
命就是这样,当初朱骁刚入主成都,缺人缺到疯,但凡殿试成功,皆有官职,还都不小。
“暂时不要安排,朕另有安排。”
杜弘三人对视一眼,显然都意识到,屠刀或许很快就要落下!
......
昭德殿,大朝会。
静默无声,并非是因为朝会的森严、肃然,而是摸不清皇帝态度的灵魂恐惧。
自从南镇抚司开始动手,短短半月,诏狱已入满为患,牵连数千人,且抓捕仍在持续。
尽管目前似乎只限于清理锦衣卫内部的北镇抚司,但谁敢保证这把火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能有几个人屁股是真的干净?
皇帝当初在开封为大将时,照样私藏甲胄,如今的将领们同样如此,只是没有他当初做的过分。
并不一定是要谋反,只是出于乱世武夫的本能自保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