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319节

  南汉对此也没啥表示,未革除帝号,也未不满。

  整个中原与南方,由此进入了一段难得的、表面上的平静时期。

  各地节度使同样很安稳,没有胡乱杀人等等暴行,至少在此刻大明强盛的情况下,有小心思都不敢露出来。

  ...时光流转,转眼已至洪武四年的九月。

  秋高气爽,开封城内各色酒楼食肆愈发兴旺,人流如织,一派盛世将临的繁华气象。

  杜弘好奇的打量这座秩序井然、市面繁荣的帝都。

  吕蒙正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脸色因兴奋而微微发红。

  他压低声音,充满憧憬地说:“不愧是国都,我若能在此为官,便此生无憾。”

  他顺顺利利通过乡试,成为秀才(与明清的秀才终身功名相比,此刻的秀才只是临时资格,具备更高级别科举的资格,没啥地位与权利)

  在杜弘要来开封参加殿试后,非要拉吕蒙正一同,一方面是想增其见识,另一方面也是怕他学成个书呆子。

  毕竟日后殿试是要考经义与策论,闭门死读已不合时宜,需用心了解国家的运行与百姓生活。

  杜弘闻言笑道:“我幼时曾随家父来过一次开封,那时尚是前汉治下。”

  “历经周、宋,再到如今的大明,这开封城......比记忆中更加繁华,也更显秩序了。”

  “真好。”吕蒙正轻声感叹,眼中满是羡慕。

  他家里很穷,长这么大,除了小村庄也就是来过洛阳。

  杜弘忽然朝一摊主行礼:“兄台,在下是来参加殿试的举子。有一事不明,想要求问。”

  还未等他提出问题,那摊主笑道:“我知道郎君想问啥,是不是沿途那些巡逻的士卒?”

  “正是!”杜弘眼神一亮,“若戍卫军巡逻,理应披甲执锐。可那些巡逻士卒,却身穿玄色官服,仅持刀,举止也似与寻常军汉不同,心中着实疑惑。”

  摊主呵呵笑着,却不再往下说,只是拿眼睛瞅着杜弘。

  吕蒙正还有些懵懂,杜弘却已会意。

  他从容地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些许茶资,不成敬意,还望兄台不吝赐教。”

  摊主手腕一翻,铜钱便消失在袖中,笑道:“那是镇抚司的人。咱们开封城啊,跟别处不一样。”

  “城墙戍卫由戍卫军官,内城由侍卫、殿前二司管,皇城由天子亲军管,至于城内巡逻则由镇抚司负责。”

  “镇抚司是直属于天子的衙门,权柄大着呢。你就当成唐代的不良人就行。”

  杜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追问道:“既是天子亲辖,权势熏天,寻常衙门必然不敢过问。那这些人,平日可有扰民之举?或是借机勒索、作奸犯科?”

  “不知道。”摊主朝左右环顾片刻,低声道,“我猜肯定是有的,他们总归是武夫,就算不敢堂而皇之,私底下做什么谁又能知道?”

  “我们小民百姓,但求平安罢了。”

  杜弘听罢,眼中光芒闪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有了!”他抚掌轻呼,豁然开朗,“这几日正为策论选题踌躇,苦无新颖切实之见。如今茅塞顿开!”

  吕蒙正脸色一变,拉着杜弘走到一旁:“杜兄,你莫非是想让陛下新设衙门,专门用以制衡、监督这镇抚司?”

  杜弘诧异看他一眼:“蒙正,你果然心思敏锐!不错,我正有此意。若你我同科竞技,这状元之位,愚兄怕是要让你三分了。”

  吕蒙正却更加着急,连连摇头:“杜兄,万万不可!民不与官斗,何况是这等天子耳目的武夫?”

  “笔下虽有千言,终究难敌刀剑之利。此议若触怒......恐惹祸上身啊!”

  “好啦,好啦,我自有分寸。”

  杜弘不以为意的拉着吕蒙正朝城内走去。

  “为兄带你去找个美人,你年纪也不小,该‘懂事’了。”

  ......

  一身劲装的朱骁独自踏入农田。

  他怕开封府附近的官员弄虚作假,故专门跑来距离开封稍远的陈留县。

  朱骁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有病,甚至病的不轻。

  明明才三十出头的年纪,正当血气方刚,可他对狩猎游宴、踏青赏玩这些帝王常享的乐事,却总提不起太大兴致。

  满腔心思,几乎全系在如何理政安民、如何经营这偌大的江山上。

  若他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普通百姓,恐怕早就被说无趣之人。

  时值九月,正是中原大地秋收的黄金时节。

  举目望去,广袤的原野一片金灿灿的,沉甸甸的粟穗压弯了秸秆,在秋风中泛起柔和的波浪。

  数百名农人散布在田垄间,老者、青壮、妇人,还有半大的孩童跟在家人身后,捡拾着遗落的穗头。

  “野老,我来帮你。”

  朱骁并没有询问什么事情,而是撸起袖子,绑起裤腿,拿起镰刀,俯身便割了起来。

  相比起蜀地多种水稻,开封因季节原因,多种粟米。

  这些植株不高,纤细的秸秆约莫只有成人小腿肚的高度,长势极好的,也不过齐腰。

  粟穗紧紧聚拢着,呈紧密的圆柱、纺锤形,很像狗尾巴或毛毛虫。

  “郎君慢些,小心割手。”

  老农看了一眼,说道。

  朱骁笑呵呵道:“无妨,我皮糙肉厚,不碍事。”

  刀刃切入秸秆的“嚓嚓”声,掌心传来的粗糙触感,以及随之倒伏的庄稼,都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与满足。

  能让他清晰感受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用的。

  他在长安种过地,不算生手,加之年富力强,动作很快,不一会就将面前一圈的粟米割完。

  老农干了半响,腰酸背痛,坐在土堆,一边捶腿,一边笑眯眯看着朱骁。

  “郎君,手腕用力,再往下割......对,对,就是那个位置,省力。”

  附近的农户们也被这突然出现的壮实汉子吸引了目光。

  有人隔着田垄大声打趣:“肖老头!哪儿雇来这么肯出力的好把式?工钱可不能少给啊!”

  肖老头笑呵呵回应:“不是老汉雇的。估计是看老汉辛劳,搭把手。”

  日过晌午,炽热的太阳尽情的释放灼热。

  朱骁满头大汗,手掌脚底黑黝黝的,他并没有打算放弃,决定干完一亩地再休息。

  “陛下,您喝碗水吧。”

  一个带有豁口的黑碗递到朱骁面前。

  水不清澈,或许说,即便清澈在土尘包裹下也会浑浊。

  朱骁怔怔接过黑瓷碗,一种莫名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心酸于百姓日常用度的艰辛?还是什么,说不清。

  “甘甜。”

  他一饮而尽。

  肖老汉指了指腰间挂的葫芦:“这里的水倒是清澈,不过是小老儿用过,怕玷污陛下。”

  朱骁轻轻放下黑碗,举起镰刀,一边割粟,一边道:“您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嗨呀,这天底下,除了皇帝,还会有谁关心我们呢?”

  肖老头一脸自嘲。

  他活了六十年,什么没见过,横征暴敛、滥杀无辜的节度使、中饱私囊的官吏......

  数百名百姓随意坐着,拿起家里提前准备的饭食,多是杂粮面饼、咸菜疙瘩,就着凉水,大口吞咽着。

  没有过多时间,得早些干完,然后种冬季的小麦。

  一个妇人不知对身边小口吃着面饼的稚童说了什么。

  紧接着,他稚童从包裹中举着半块面饼,蹦蹦跳跳到朱骁面前,稚声道:“郎君,我娘让我给你的。”

  朱骁用力在衣裳上擦了擦手,接过面饼,朝那妇人深深行了一礼。

  妇人有些惊慌,不懂如何回应,笨拙的学着朱骁的模样回礼。

  “陛下,是不是和您平日里所见之人不同呢?”

  肖老头的声音旁边传来。

  朱骁随意坐下,不客气的从对方腰间拿起葫芦,轻轻咬了口面饼:“百姓质朴,少有尔虞我诈。”

  肖老头道:“错了,百姓质朴是他们没钱、没权。若有钱有权,照样和官吏别无两样。趋利避害、欺软怕硬、得势猖狂,这本就是人性的一部分。”

  “古往今来,能身处富贵而永葆赤子之心者,凤毛麟角,少之又少。”

  朱骁诧异道:“先生究竟是何人?”

  “老汉此前在晋朝为官,受不了朝廷昏暗故辞官回乡。”肖老头并没有想隐瞒的意思。

  朱骁问道:“如今是大明天下,与晋如何?”

  “倒是清明很多,陛下减赋恤民之举,也多能落到实处。不过几十年、或百年后,又会昏暗,周而复始,别无两样。”

  朱骁默然不语,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历史本就如此,最清明、最强盛的永远是皇朝开始的那些年,好一点的能维持几百年国祚,差一点的几十年。

  周而复始,新朝推翻旧朝。

  良久,朱骁终于开口:“我管不了后世,能做的就是在我有生之年,尽力保证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我死前,定会给大明挑选一个最为合适的继承者。”

  他刚刚在思考如何能避免这种情况,无果。

  某种制度或许能行,但并不适合在如今这个时代,而且朱骁也舍不得放权,丢失权利。

  他能做的便是挑选合适继承人、完善监察制度、开创新型吏治等。

  朱骁道:“先生可愿出仕?朕定当量才授职。”

  “算了,老汉说不准明天就死了。”肖老汉摆了摆手,“陛下放心吧。别的地方老汉不敢说,至少这陈留县的官员,还算勤勉,不敢太过胡来。”

  “毕竟您就在开封坐镇。”

  他显然知道朱骁来田间是做什么。

  阳光依旧灼热,田里的活计还要继续,百姓们已经开始起身,准备再次投入劳作。

第383章 惟辟作福,惟辟作威

  “奉大明皇帝令,许科举士子从明德门正门入场——!”

  近千名身姿各异、衣袍分明的士卒们交头接耳,显然没想到皇帝如此重视自己。

  要知道,连宰相、大将都得从旁边的左右掖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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