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茂眉头拧成了疙瘩,雨水顺着他铁青的脸颊淌下:“二哥,这仗怎么打?”
他是真没打过这样的仗,此刻只能寄托马彪有更好的办法。
马彪抬起头,冰冷的雨水瞬间扑面而来,几乎睁不开眼。
他沉声道:“这雨都下了一天,估计一时半会停不下来。林仁肇真是名将啊!”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夸他?!”罗茂又气又急。
“老天爷是公平的。”马彪的声音异常冷静,“我们难走,他们同样举步维艰。待弟兄们稍歇,恢复些体力,直接推进去!见人就杀,以乱打乱!”
在这种地形和天气下,任何精妙的战术都难以施展,阵型维持更是奢望。
历朝名将,恐怕都不会主动选择在此决战。
可马彪依旧如此,凭借的便是禁军骁勇天下,能在地利劣势的情况下杀赢!
况且,明军的数量占据绝对的优势,
马彪回到军队时,正巧遇到来探听消息的祁廷训。
祁廷训望着那浩瀚的芦苇荡,啐了一口泥水:“这芦苇也忒密了!南唐和淮南军好几万人,钻进去就没动静了?”
放在平日里,军队还能放火将他们逼出,可现在只能干瞪眼。
罗茂也恨恨道:“早就听说南边湿气重,今日算是领教了。这要是岭南烟瘴之地,还不知道多难受。”
“是林仁肇会选地方。”马彪现在还不忘夸奖对方。
罗茂终于忍不住了,嚷道:“二哥!你又不是大哥,整日学什么求贤若渴的调调!”
“等俺抓住那林仁肇,非把他剁碎了喂鱼不可!”
时间在潮湿、寒冷和等待中缓慢流逝。
无法依靠日影判断时辰,只能凭借粗略的沙漏估算,大约休息了两个时辰。
马彪并没有鼓舞军心,大雨滂沱,说话后面也听不到。
他缓缓拔出佩剑,用力一挥,仿佛能将雨水撕裂,暴喝:“杀——!”
近四万明军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撞入那片死亡芦苇荡!
“咔嚓!噗嗤!哗啦......”
芦苇被成片砍倒、践踏的声音,战靴踩进泥水坑的闷响,瞬间压过了风雨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嘈杂。
“放箭——!”
伴随着数百步外的一声怒吼,如蝗虫般的箭矢呼啸而来。
整如马彪所说,老天爷是公平的,箭矢在大雨中仿佛施加了千钧之力,疲软不堪,连百步距离都没有射出便软绵绵掉落在地。
明军士卒见状,士气一振,发出更加狂野的吼叫,加快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敌阵扑去!
“轰隆隆——!”
又是一道如长蛇般夸的雷电降临大地。
无数双闪烁着骇人目光,如同黑夜中的探明灯骤然亮起!
看见了,他们看见了!
敌军浑身泥泞的从地上站起,双方不知不觉间,已经逼近百步的距离。
如此之近,意味着什么?
明军士卒交出来答卷,有悍勇、不怕死的士卒瞬间冲出,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整个前锋线如同被点燃的火药,轰然爆发!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两股人潮便在泥水飞溅、芦苇倒伏的狭窄地域狠狠撞在一起!
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视线,湿滑的泥地让人站立不稳,厚重的湿衣和灌满水的靴子拖慢了每一个动作。
严整的阵型早已不复存在,昏暗的光线下,敌我难辨。
然而,明军士卒仿佛彻底抛却了章法。
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血勇,三人一组,五人一伙,甚至各自为战,见到衣着不同、口音相异者,便挥刀猛砍!
冷兵器战场上没有硝烟,也没有人放火。
林仁肇在后方观战,离得比较远,闻不到血腥味、看不清厮杀的景象,连人们的喊叫声都隐隐约约,只能听到周围的一片嘈杂。
他仰起头,任凭冰凉的雨水冲刷面庞,心中一片空明。
能做的他都做了,能不能打赢就看上天是否庇佑大唐了。
这种环境下,什么战术都是扯淡,人们连话都听不清,根本无法有效的排列队形。
比的就是两方士卒谁更加悍勇,谁能打的凶狠。
暗红色的血液从无数创口涌出,迅速与地上的泥水混合,流淌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污浊。
没有人能分清,这泥水中的血色,哪些属于明军,哪些属于南唐或淮南军。
耳边嗡嗡作响,各种嘈杂的声音让士卒们一阵厌烦,根本听不清楚旁人说的是啥。
罗茂怒吼:“管他娘的在哪儿!杀光眼前的敌人就完了!都给老子上!”
他的亲卫们愣了一下,随即嘶吼着挺枪加入战团。
双方的大将,此刻都不约而同地远离了最激烈的锋线。
在这种极端混乱的战场上,亲兵也难以确保主将的绝对安全,个人勇武的作用被降至最低。
马彪寻了个小土坡,瞪眼望去,啥也看不到。
他蹲下身,一个滑溜滑下土坡,大声道:“等吧。要么等雨停,要么等战场结束。”
时间失去了意义。
没有人关心过去了多久,是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
不知何时,那令人窒息的暴雨,渐渐变小,最终彻底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缓缓裂开缝隙,一缕微光艰难地透出。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光线刺破云翳,东方地平线上,一轮苍白却真实的太阳,正挣扎着升起。
原本茂密如海的芦苇荡,此刻已化为一片狼藉不堪的泥泞平原。
断折的芦苇与残缺的躯体交织,泥水混合着暗红发黑的血污,在低洼处汇聚成令人作呕的浆潭。
直到此刻,马彪这才发现,这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打赢了,敌军早就不知道啥时候就跑了。
最前面的明军士卒大眼瞪小眼,怪不得杀到后面,人都很少见,只有那些跑错方位的敌军出现在面前。
他们还以为敌军是躲了起来,没想到是跑了。
马彪顾不上探查损失,整顿军队,急领士卒朝扬州开去,就是死,也得跑死在路上!
当明军士卒抵达城池后,王全斌率领文武官员跪地祈求原谅。
明军接管扬州后,马彪当即将淮南军所有将领枭首。
连被囚禁在滁州的王审钧同样如此。
平定其余州县后,马彪留下罗茂本部军队临时驻守,自己则率领禁军绕到徐州回开封。
第382章 周而复始
“大捷——!大捷——!枢密副使马彪率军于邵伯湖大破敌军,破扬州,淮南十三州,尽数光复——!!!”
三名背插明黄色报捷小旗的骑士,风驰电掣般冲入开封城门,一脸兴奋,仿佛打赢这场仗的是自己。
史彦超刚从城外打猎回来,闻言不屑冷哼,打赢个淮南有啥可吹嘘的?
他率军打赢契丹狗贼都没如此。
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烦躁,扭转马头大喝:“老子还要射猎!”
侍从们苦涩的对视一眼,迈着小短腿跟了上去。
两名骑士在开封城内高呼捷报,剩下之人马不停蹄朝皇城奔去。
金吾卫士卒看见背后插着黄旗的骑士,不敢耽搁,侧开身子,让出道路。
这是天子特旨,凡军情急报,许在皇城特定驰道内策马疾行,以示重视。
骑士在距离宣政殿一里时勒马,将马缰递给上前的金吾卫,迈着大长腿狂奔。
“可惜了。”朱骁略微遗憾的放下战报。
马彪战报中描写战斗细节比较少,更多的是对林仁肇的赞美与未生擒的遗憾。
他毫不避讳直言,林仁肇有名将之资,乃当世罕见。
缴获倒是很多,从淮南军将领们家中抄出黄金万两、白银三万两、铜钱一百二十万贯,琴棋书画等物更是不计其数。
足见王全斌这批人搜刮了多少财富,怪不得宁愿与大明为敌都不愿归顺,还真是钱财动人心。
甲胄也不少,南唐、淮南军的主流甲胄同样是札甲,拿回开封修修补补又是一条好汉。
“陛下可惜什么?”
枢密院的重臣全部在殿,出声的正是李处耘。
朱骁道:“可惜林仁肇不能为朕所用。”
他对林仁肇之名早有耳闻,昔日周世宗三征淮南时,此人便与刘仁瞻、柴克宏等并称南唐柱石,确是一员难得的良将。
他略作停顿,忽然抛出一个问题:“淮南既平,当设节度使总揽军政,以镇东南。诸位以为,何人可当此任?”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凝。
李处耘眼中光芒一闪,嘴唇微动,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潘美与楚昭辅皆是如此。
这种重镇节度使,根本不是臣子能提议的,但凡提议,指不定让皇帝心里作何感想。
见三人不语,朱骁道:“枢密院若无人选,那朕便下旨。擢升高怀德为淮南十三州节度使。”
他此前一直闲置对方,就是为了将淮南节度使的位置留给他。
楚昭辅立马道:“陛下圣明!”
朱骁道:“此番淮南之战,神策军与安陇军劳苦功高,甲胄共计缴获五千余副(破损),修缮后,都交给二军。”
“此外,淮南百姓饱受剥削、深受战乱之苦,免除今年秋税。”
......
自明军一举收复淮南,雷霆之势震慑江南。
李煜再不敢头铁,匆忙将朝廷迁往洪州(南昌),并火速遣使北上,向大明乞和。
朱骁先是对李煜助纣为虐表示强烈不满,旋即表示,若想议和,需革除帝号,认明朝为主。
势比人强,李煜纵有万般不甘,也只得含泪应允。
去除帝号,改江南国主,以洪武四年为年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