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作停顿,见朱骁凝神倾听,便继续道:“末将以为此法稍显冗杂,尚有改进余地。”
“不如每个指挥出二人,十个指挥共二十人,令都头以上军官尽数认熟。同时增设令牌,指挥使战前各执一块,战时,由传令都头随机指定人去传达命令,同时发放令牌。”
“各指挥使令牌上所刻字样皆不相同,且时常更换。如此,传达军令时既可通过相貌辨认,又可验看令牌,双管齐下,更为稳妥。”
“纵有传令兵心生叛意,亦因随机选派,难以预判。”
话音刚落,众将面面相觑,这家伙说的有点道理呀。
朱骁指节轻叩案面,追问道:“若指挥使战死,即便认得传令兵,却无令牌为凭,又当如何确认?”
罗彦环不慌不忙,从容应道:“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前令后诏,未必相合。为将者当临机决断,依战场实况、传令兵所传指令,及时研判,方为取胜之道。”
朱骁微微颔首,眼中掠过赞许之色。
他环视帐中诸将,神色肃然,朗声道:“罗指挥所言极是,此为我未曾虑及之处。尔等回去后,皆须对操练手册详加研读,提出己见。若所议被采纳,定有重赏!”
“就从现在开始执行,罗彦环,赏金五锭!一会去秦宣那里领!”
罗彦环闻言大喜,却仍保持恭谨,抱拳躬身:“末将谢虞侯厚赏!”
帐中诸将皆露出羡慕之色。
金银财物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此举表明罗彦环深得朱骁看重,日后晋升之路必然更为顺畅。
“今日先到此,散了!”朱骁大手一挥道。
众将行礼告退。
马彪起身经过罗彦环身旁时,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真给老子长脸。”
罗彦环含笑回应,与马彪并肩走出帐外。
刚出帐门,便看见孙浩领着一名大汉候在门外。
那大汉身高六尺,虎背熊腰,站在那儿宛若半截铁塔,极是醒目。
马彪不由得啧了一声,扬声道:“好一条汉子!”
孙浩急忙上前,抱拳行礼:“马军使、罗都使,这位是今日前来投军的蒋七,颇有勇力,特引来请指挥使一见。”
蒋七也知道面前这两人是大官,学着孙浩的样子行礼。
马彪伸手重重拍了几下蒋七的肩膀,赞道:“果然是好身板!来,与本将过两招试试!”
罗彦环一惊,这蒋七,身高臂圆的,万一马彪不是对手,一旦受了伤,自己该如何是好。
他好不容易在朱骁帐下站稳脚跟,可千万不能出啥事了。
他急忙拉住马彪,劝道:“军使身负重任,岂宜再行匹夫之勇?”
这话说的让马彪微微点头,大哥时常劝他多读兵书、研习战策,言说唯有如此方能担当大任。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点头称是:“言之有理。蒋七,本将记住你了,望你在战场上多建功劳。”
蒋七连忙拱手:“俺晓得了!”
待马彪离去后,孙浩将蒋七能举起数百斤巨石的事迹细细道来。
罗彦环上下打量着蒋七,问了几个简单问题。
听完蒋七的回答,罗彦环心中微感失落,此人勇武有余,谋略可以说没有。
若举荐给朱骁,想必也不会受到多大重视。
思忖片刻,罗彦环道:“你暂且做我的亲兵,待立下军功再行任职。”
......
夜幕低垂,军营中灯火零星。
罗茂坐在帐中,对着那卷操练手册文书发愁。
他瞪大眼睛,几乎要将纸面看穿,最终只能懊恼地揉了揉额角,喃喃自语:“大哥这给的啥差事啊,俺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琢磨不明白。”
忽然,他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桌子:“俺不懂,未必别人也不懂!”
他当即披上外衣,带着亲兵向西边营帐走去。
“秦先生,俺老罗有事相求!”罗茂在帐外喊道。
帐内,秦宣正就着烛光批阅今日考核人员的文章。
听到声音,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虽已疲惫,但知来者身份特殊,急忙起身相迎。
“罗将军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见教?”秦宣含笑问道。
罗茂也不客套,直接取出操练手册:“秦先生,您给瞧瞧,这上面有啥能改进的地方不?”
秦展接过文书,就着灯光细看片刻,不禁暗自叫苦。
他虽精通钱粮后勤,对军事却是一窍不通,这岂不是问道于盲?
罗茂咧嘴笑道:“咋样?有啥能改进的地方吗?”
为了不丢面子,秦宣轻咳一声,故作严肃道:“此乃军事机要,罗将军示我已是不妥,若再妄加评议,恐遭虞侯怪罪。”
罗茂咧了咧嘴,一副你别骗我的样子:““操练手册迟早推广全军,算什么机要?再说大哥一向宽厚,你若能提出好建议,必有重赏,怎会怪罪?”
秦宣诧异的看了一眼,竟然没蒙住。
见罗茂一副你不说出个好歹,就不走的架势,他无奈道:“在下实在对军事一窍不通,不过我知道一人,或许能帮助罗将军。”
方才罗茂的话点醒了他。
朱骁年纪轻轻就已官至虎捷军左厢都虞侯,将来极可能进入侍卫司或者殿前司的决策层,甚至得封节度使。
自己能力有限,恐怕难以攀得太高,不如早谋后路。
秦宣拱手道:“请罗将军稍候片刻,我去去就回。”
在朱骁的安排下,他负责招募文人。
前几日来了一位大才,其文章令秦宣拍案叫绝,原本为私心,他并未立即上报朱骁。
如今想来,与其埋没人才,不如举荐给朱骁,既可得上司赏识,也能让那人欠自己一个人情。
第51章 楚昭辅
次日,朱骁帐内。
朱骁右手边叠着十余摞文书,高矮参差,皆是麾下各位指挥使对操练手册所提的见解。
他执卷细览,起初尚能平心静气,但随着翻阅,眉头越蹙越紧,速度也越来越快。
‘不堪入目!’他心中暗叹。
除潘美与罗彦环所陈确有见地,马彪之言中规中矩外,余者大多敷衍了事,或见识浅薄,或文辞不通,无多少可取之处。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最底下的一本文书上,署名——罗茂。
朱骁伸出的手微微一顿,悬在半空,想了想,又拿起来翻看起来。
甫一翻开,刚览数行,朱骁的眼神便骤然凝住,心神不自觉的沉浸在其中。
这文书不仅字迹工整,更难得的是内容详实,见解深刻。
将军阵变化阐述得极为透彻:如何依据不同敌情、地形,灵活转换方阵、圆阵、疏阵、密集阵等;更明确指出,阵型变换全仗旗、鼓、金(锣)、角(号角)指挥调度,法度严谨,深得练兵要义。
直到亲兵都头林达,将饭菜端进来,他才意犹未尽的将文书放下。
如今他职位升了,亲兵规模自然而然,扩充成了一个都。
“去,唤罗茂过来!”朱骁当即吩咐,随即又补充道,“且慢!让他将撰写这文书之人一并带来。”
他对罗茂的能力一清二楚,在自己的要求下,得多认识些许字,是绝不可能有这种见识的。
朱骁嘴角微微挂起,自己这个二弟手下有能人啊!
约莫半个时辰后,帐外传来脚步声。
罗茂略显局促地走了进来,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被看穿后的讪笑。
他身后跟着一名中年男子,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身形清瘦,面容略显憔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但收拾得十分整洁。
罗茂抢先开口,声音洪亮却带着点心虚:“大哥,俺就知道瞒不过你!可你平日里总教导俺要不耻下问,俺这可是遵你的令行事,你可不能怪罪俺。”
朱骁“哈哈”一笑:“我不仅不会怪罪你,还会重赏你,若非你此举,我岂能发现如此大才?”
笑罢,他旋即将目光放在那男子身上,温和道:“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那男子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儒礼:“学生乃宋州人氏,楚昭辅。”
朱骁点了点头,举起罗茂那本文书,问道:“上面所述,皆是你写的吗?”
楚昭辅略作沉吟,回道:“是学生所写,不过秦宣主簿亦有所助。”
“秦宣?”朱骁微微一笑,“不必推辞,我知他长于钱粮庶务,后勤调度堪称得力。然这行军布阵、操典修订之事,非其所长。”
当初他当指挥使后,不是没找过秦宣问一些军事上的事情,发现对方对军事上的见解,连当时的他都不如。
从楚昭辅的话中,朱骁已经猜测出事情大概了。
大概率是罗茂去找秦宣,秦宣不懂,随后又找了楚昭辅。
“你且上来。”朱骁挥了挥手,示意他近前坐下。
楚昭辅见朱骁态度诚恳,并非虚言客套,便也不再推辞,搬过一个小机凳,略有些紧绷地坐在朱骁案前,姿态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的矜持。
朱骁又瞥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罗茂,笑骂道:“你还杵在这里作甚?军中无事可做了吗?”
待罗茂下去后,朱骁笑容和煦:“楚先生有如此大才,之前在哪里高就呢?”
楚昭辅所写的东西,没有在军队待过是不能写的如此详细。
除非他是如韩信那般的天才,仅凭读书就能纵横天下。
楚昭辅叹了口气,目光暗淡道:“学生出身寒微,自幼苦读诗书,弱冠之年,幸中举人。其时尚在晋朝,朝中无人提携,科考无门。后契丹铁蹄南下,中原板荡,天下分崩离析。”
“学生为了生计,投奔了当时的秦州刺史杜温韦,担任主簿。”
“汉朝建立后,西蜀乘机攻打秦州,杜刺史被杀后,学生就逃回了宋州。”
“随后又参加汉朝科举,依旧无人提携,憾然落榜。听闻契丹和北汉欲入侵,学生故想来晋州,看能否讨个差事养活家人。”
“奈何途中染了风寒,耽搁了行程,待赶到晋州时,大战已毕。本欲投奔王节帅,可听闻都虞侯招募文人,故来投军。”
朱骁颔首,对于科举,他从秦宣那里听过一嘴。
最开始的科举都是不涂名和籍贯的,就是为了让世家大族的子弟别给落榜了。
武则天时期实行涂名和籍贯,可这措施实行没多久又恢复原样。
到了五代时期,朝廷更迭无偿,武人占据权柄,科举一共也没举办多少次,一旦举办,中进士之人基本都是,那些大官指名道姓点的。
没有背景的人,是很难冒出头的。
若非如此,以眼前之人的才学见识,恐怕早已登科及第,又何至于落魄至此,来到自己这军帐之中?
朱骁嘴角微微扬起:“哦?王节帅坐镇一方,权势煊赫,先生既至晋州,为何最终舍他而就我呢?”
楚昭辅微微一怔,总不好直言禁军待遇更优、更有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