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虽略逊潼关,却也是天下雄关。
历代兵家多采取迂回断后之策,鲜有正面强攻者。
想到此处,韩重赞突然脸色大变,急问身旁祁廷训:“新安可有军报?!”
祁廷训一边躲避飞石,一边高喊:“并无来报!”
韩重赞坐不住了,令祁廷训守城,自己匆匆下关,找到正督运守城器械的王彦升。
“明军很可能分兵,沿崤山(南侧)或黄河谷地(北侧),穿过函谷关,直扑新安!”韩重赞语速极快。
王彦升皱眉:“便真如此,又能有多少兵马抵达?”
“新安绝不能失!”韩重赞厉声道,“一旦粮道被断,军心必乱。你即刻率军驰援新安,若遇敌军,务必击溃!”
函谷关的防御主要是针对从西面崤函古道来的进攻,其东面(新安)方向并未设有针对性工事。
尽管凭借地形,能长时间抵御两面夹击,可最重要的是,守军的粮道、水源全部被拦截,日子一久,军队必定哗变。
赵匡胤派兵来支援,也需面对新安明军,这仗几乎就打不下去。
王彦升不敢怠慢,抱拳领命:“末将这就去!”
韩重赞登上城头,见明军看似大张旗鼓,实际上攻城的节奏很慢,更加确定内心的念头。
似乎是识破了朱骁的诡计,他竟然有心思打趣:“朱破城也不过如此。你逢城必破的威名,就在本将这里结束!”
祁廷训附和道:“韩帅英明神武,官家慧眼识珠,必能让明军不得寸进。”
韩重赞大笑:“哈哈哈,还需诸将协助才是。”
他要是真的打赢朱骁,便能一跃成为宋廷最能打的将领,甚至能将石守信压过一头,岂能不心情大好?
韩重赞不动声色瞥了一眼祁廷训的后背:“听说官家将王溥之女赏赐给你了?”
“嘿嘿.....正是,这仗结束就回去成亲。”祁廷训兴奋道。
他没有想到,赵匡胤不仅不怪罪自己,还将王溥之女许配自己,内心感激涕零,恨不能为赵匡胤勠力效死。
“大帅小心!”亲兵都头猛然将韩重赞推倒在地。
一支利箭自高高箭楼上呼啸射来,擦着亲兵后背掠过,钉入墙砖。
箭楼上的明军士卒沮丧的骂了一声,刚刚韩重赞可是一点防备都没有,堂而皇之的站在城头上,只差毫厘!
韩重赞惊魂未定的喘着粗气,刚刚的喜悦消散一空,连滚爬起躲到柱后,再不敢托大,小心翼翼探头望去。
只见数座高大的箭楼上的明军居高临下的抛射宋军士卒,重型攻城槌就在箭楼不远处缓慢前进,似乎是防备宋军士卒出城将箭楼捣毁。
“放火箭,将那箭楼烧了!”韩重赞怒吼。
“距离太远,射不到!”士卒回报。
箭楼居高临下,可以远距离抛射,他们只能仰射或直射,很难碰到。
韩重赞唾骂一声,也没打算让军队出城捣毁箭楼,一共才几个,完全不值得,慢慢守城就行。
刚刚的那一幕同样被李处耘看在眼里,心中大感失望。
若是韩重赞真被射死,这一仗就顺利多了,说不准真的能打下函谷关。
风卷战旗,夏日的热风裹挟沙尘掠过战场。
明军士卒们大呼着刨土,稳步的推进战线,幸亏函谷关前没有护城河,不然还没办法搞这个。
罗彦龟缩在壕沟内,大声提醒:“再往前数十步,便入宋军弓矢射程,弟兄们务必小心!”
“罗将军,”有士卒颤声问,“咱们......真要强攻吗?”
他们光看着那巍峨的城墙,就感觉一阵头皮发麻。
罗彦环哑口无言。
李处耘不知怎么回事,最近部署战术时神秘兮兮,只知道黄毅率领本部军队傍晚离营,具体干啥谁也不知道。
或许是走小道直扑新安,可为什么不告知众将,不信任?
他只能高声道:“武夫当马革裹尸!若攻城,本将与尔等同在!”
到底会不会攻城,他不知道,或许除了李处耘与皇帝,谁也不知道。
......
崤山深处,折御勋一副马夫打扮,无奈地看着鞋底沾染的不知名野兽粪便。
黄毅笑道:“这应该是野猪的粪便吧?”
折御勋一边捧着地图,一边问道:“路线没错吧?”
被抓来的老乡战战兢兢道:“军爷放心,这路俺走了几十年,保准通到新安县。”
李处耘本来的想法是让军队沿黄河抵达新安,但折御勋觉得不仅绕路,而且容易被宋军发现,远不如崤山隐蔽。
折御勋颔首,朝黄毅道:“都使,兵贵神速,让士卒们加把劲,赶在宋军反应过来之前抵达新安。”
黄毅应了一声,扭头朝艰难爬山的士卒大喝:“道路并非多艰险,一鼓作气,打下新安,洗刷我靖安军右厢的耻辱!”
士卒们大声道:“得令!”
石壕镇之败后,靖安军右厢上下都憋着一口气,日思夜想要再立新功。
要知道,自靖安、神武等军组建以来,还从未有过野战战败的经历,就连镇北军这群新兵都没有。
岂能不让这群自视甚高的武夫气愤?!
此番耻辱,唯有用战功洗刷!
第343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不知名山谷,王彦升站在山顶,看着山谷外人头攒动的明军,喃喃道:“还真让韩重赞那厮说准了。”
他转身对副将道:“明军将领不会轻易入谷。传令铁骑军两翼展开,待其出谷列阵,即刻冲锋!”
事急从权,他只带了铁骑军左厢第一、第二军五千骑。
但看谷外明军不过七八千之数,且皆为步兵,足矣。
谷口外,折御勋撕咬着肉干,目光在山脊线上来回扫视。
带路的老乡缩在一旁,颤声道:“军爷,穿过这谷再走十余里就是新安县。小的......能走了吗?”
折御勋咽下食物,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佩:“此番轻装疾行,未带银钱。此玉赠你,聊表谢意。”
老乡双眼发亮,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温润的玉石:“好玉,好玉!”
他不懂玉,但也能看出,这玉绝对价值不菲,再也不用上山砍材,晚年辛劳了。
将玉佩揣入怀中,老乡犹豫片刻,指向山顶:“将军,这时节...山顶本该有鸟叫的。”
折御勋凝神倾听。
死寂。
除了风声,整座山静得诡异。
“多谢提醒。”他面色一沉,转身对黄毅道,“宋军有能人。咱们的行踪,怕是被发现了。”
黄毅一脸凝重:“刚刚就发现不对劲,现在看来,山顶有伏兵啊。”
“放火烧山!”折御勋感受着夏日燥热的空气,冷声下令。
黄毅喝道:“得令!”
此地说是山谷,实际上并不狭窄,宽度十余步。
伴随着明军士卒登上山腰,准备放火时,数百支箭矢从高处呼啸而来,大伙急忙匍匐倒地,用甲胄抵御箭矢。
王彦升洪亮的声音自山顶传来:“撤!”
黄毅眼睁睁看着宋军伏兵从山脊另一侧退去,急道:“将军,伏兵已现,打是不打?”
折御勋未答,屏息凝神,耳中捕捉到谷外隐约传来的声响。
那是难以判断数目的战马,不安的蹄声、嘶鸣声,混杂着金属碰撞的轻响。
伏击的是铁骑军!
黄毅显然同样听出:“他们不在谷中设伏,是因地势不利骑兵冲锋。待我军出谷列阵时......”
“便会迎来雷霆一击。”折御勋接完他的话,转身望向身后的靖安军士卒。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写着疲惫,更写着不安。
他们轻装疾行两日,干粮将尽,若此时原路返回,不等宋军追杀,饿也得饿死大半。
更重要的是——军令如山!
他们的任务是拿下新安,若未战先退,靖安军右厢将永远抬不起头。
这种时刻,方显大将的重要,有胆气者,置之死地而后生,无胆气者,惊惧而退。
折御勋手脚并用爬上一块巨石,确保大多士卒能看见自己。
他放开嗓子,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撤军便会饿死,迎战便会面对铁骑军!你们——怕吗?!”
“明军必胜!”黄毅率先振臂高呼。
这种时候,大将必须站出来稳定军心。
“必胜!必胜!!”
士卒们的吼声起初杂乱,渐渐汇成一股:“干他娘的!”“来都来了,怕个鸟!”
“没有退路,那就杀出血路!”
明明折御勋已经被罢黜成马夫,但士卒们还是本能的信任对方,支持对方。
除了他本身的威望外,更因绝境之中,人总会抓住最近的那根稻草——他是皇帝的小舅子,是皇后的亲弟!
听着靖安军士卒嘈杂的声音,折御勋激动呐喊:“只要保证阵型不乱,我军必胜!”
“击溃铁骑军,打下新安县后,里面所有钱财朝廷分毫不取,全数赏予弟兄们!!”
吼声如雷,冲出山谷。
听到谷中传来的呐喊,王彦升嘴角勾起冷笑:“这是要死战了。传令全军,后退五百步,为铁骑腾出冲阵之地。”
他要的不是伏击,而是堂堂正正的歼灭。
铁骑军冲锋需要距离,既然明军敢出来,他就给足这份‘礼遇’。
折御勋奔至黄毅身旁,语速极快:“不能贸然出谷。派两队人上山砍树,拖到谷口构筑屏障!”
他刚刚想到了刘裕的却月阵,可难度太高,所需的东西压根不是如今的靖安军能准备的。
却月阵之所以能以步克骑,首先就是步军侧翼与后方不能受到骑军包围,这一点明军凭借山谷可行。
可最重要的,便是战车(用于构筑物理屏障,抵御骑兵冲击)、大弩、弓箭(用于远程压制)、特制‘断槊’(这是却月阵的杀手锏,将长槊截断为三四尺长,用大铁锤锤击发射,实现‘一槊洞穿三四人’的恐怖杀伤效果)
折御勋如今搞不到如此数量的长槊。
他唯一能做的,是在谷口用树木、拒马构筑第一道防线,其后以重甲盾兵为墙,长枪如林从中探出,弓箭手押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