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董遵诲放声大笑。
这发自敌手的尊号,比朝廷封爵更令他畅快,于武将而言,便是至高的荣誉。
厅内,潘美端坐主位,两侧将领按刀肃立,目光冷峻地投向没藏龚。
“扑通~”
没藏龚一个滑跪,俯首道:“下臣没藏龚,参见大明枢密副使,诸位大将。”
王宣冷冷道:“来此,意欲何为啊?”
“我家族长已回绝宋朝王爵,愿臣服大明,世代修好,互通商市,永保边塞安宁。”
潘美轻笑:“你此来不外乎为了那五千俘虏。直说吧,打算拿什么来赎?”
没藏龚讪笑:“下臣不敢妄言,上国但有所需,我族竭力筹措。”
潘美陷入了沉默,党项人的态度太恭敬了,一大堆话憋得说不出口。
良久,他开口道:“五千党项人,换三千匹河曲马、五匹大宛种马、千头耕牛,猪羊十万头。”
作为西面行营主帅,交换战俘的权利他还是有的。
即便是皇帝,也会同意交换的,杀了也没啥意思,还不如用来交换资源。
听着潘美的狮子大开口,没藏龚擦了擦额头,无奈道:“副使明鉴,定难地瘠民贫,实在拿不出这许多。”
换算成铜钱的话,起码得二三十万贯铜钱,可这些是战略资源,没办法用铜钱衡量。
尤其是大宛种马,党项内部一共也不到二十匹,此前被缴获的一匹种马已经够让人心疼了。
种马宝贝的很,根本不可能拉上战场。
要不是李英是李彝殷族侄,非要骑大宛种马,也不至于被缴获,让明朝惦记着。
潘美也没真的觉得没藏龚会同意,继续协商起来。
半个时辰后,这事总算是定下:五千党项人换两千匹河曲马、两匹大宛种马、八百头耕牛、五万头猪羊牲畜。
同样,明朝需要承诺,未来五年内不许进攻定难。
作为回报,定难每年会岁贡战马、青盐等物。
协议既成,潘美一面等候党项人交付赎物,一面着手整编朔方军。
此役虽胜,伤亡亦重,尤以龙骧军为最。
骑兵的培养本就是难事,不过现在问题迎刃而解,朔方军善骑射之人不计其数。
将朔方军的精锐全部抽调到禁军,日后朝廷无论派谁为节度使,能稍微放心些。
......
十月一日,八百举子人数众多,昭武殿容纳不下,分置于偏殿应试。
国子监祭酒文谷半眯着眼靠在胡凳上。
“你在做什么?!”一声暴喝突然响起,惊的文谷惊得险些跌倒。
只见徐光溥揪住一名面色惨白的士子,手中捏着一方纸条。
那士子惶然望向文谷:“祭酒,学生一时糊涂,求您宽恕......”
文谷扶额长叹,这人他认识,是国子监士子,乃是成都府府尹李秋族人。
放在别处,他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此地乃是考场,这么多人看的了,如何包庇?
他只得把脸一沉,厉声道:“科场舞弊,国法难容!拖出去,永不录用!”
徐光溥迅速扫视全场,只见大多士子伸颈探脑,唯有寥寥几人始终埋头答卷,对周遭骚动恍若未闻。
他心中默记下那几人形貌,随即喝道:“看什么?各自答卷!”
文谷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出偏殿,径直往宣政殿而去。
此事涉及方面大员的亲属,须得即刻面圣禀明。
朱骁听罢,笑道:“李秋素有刚正之名,其族人却行此苟且之事,莫非传闻有假?”
文谷躬身道:“臣与李府尹相熟,其人为官确乎清正。然子孙良莠不齐,亦是常情。”
朱骁颔首:“朕无怪罪之意。此事到此为止,不必牵连他人。”
文谷退下后,周高逸呈上奏疏:“陛下,潘副使捷报及请旨事项,臣不敢擅专。”
一旁的魏泰欲上前接转,朱骁摆手:“他直接递来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魏泰垂首:“陛下,此乃礼制。若有人借机行刺,伤及龙体,奴婢万死难赎。”
“罢了,递上来吧。”朱骁无奈。
尽管当皇帝快两年了,他还是觉得这些礼制很繁琐。
潘美的奏疏主要是说了此战的缴获、党项赎买,以及各将领战功。
朔方镇不算多富有,此战共计缴获:札甲三千二百具(士卒各自分配)、战马九千匹、金千两、银五千两、铜钱十万贯、粮食十万石、猪羊牲畜七万余头。
若再加上党项人承诺赎买战俘支付的马匹牲畜。
此一战,竟能获得上万匹战马!
怪不得历朝历代只要武力昌盛,就要控制河套地区,获得战马太过便利。
朱骁略微思索,朝周高逸道:“拟旨:擢升章勇贞为朔方军节度使,卫敢擢升镇北军右厢都指挥使、杜玉为右厢都虞侯。”
“所缴获的种马、母马全部运到秦州,交由牧监苏贤统一分配。”
“至于上万匹战马......”朱骁顿了顿,“留下三千匹给朔方镇,两千匹调给凤翔府,剩下的五千余匹给龙骧军,扩兵至一万五千人。”
苦水河之战后,定难军精锐大损,一时半会是不会轻易再对朔方贪图动手。
三千骑军作为平日的戍边差不多够了。
冯继业凭五千战骑便能横行河套,没道理三千骑军守不住朔方镇。
秦州要重建牧场,凤翔军的战力至关重要,该给战马就得给。
李昉是有先见之明的,推行马社、鼓励民间养马习骑。
否则,即便一时缴获上万匹战马,又哪里寻得这许多合格骑士来驾驭?
如今马社子弟或许尚未大规模派上用场,然其策深远,将来必见大效。
周高逸提笔挥毫,片刻拟就圣旨,魏泰接过,小心铺展于御案之上。
朱骁取玉玺稳稳盖下,此旨便算初成,待送交政事堂由宰相副署用印,即可颁行。
吕伟步入殿中,行礼奏道:“陛下,牧监苏贤转呈奏报,言大马部落族长马扎西为表归附诚心,愿献女入宫,侍奉陛下。”
朱骁略一思量,即道:“大马部率先归顺,其意当嘉。命皇后备办仪礼,大张旗鼓,以迎娶贵妃之礼,将其女接入宫中。”
“臣遵旨。”
长安皇城,秋夜已深。
宣政殿的琉璃瓦浸润在清冷月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微光。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
望着仍在处理政务的朱骁,魏泰悄步上前,轻声提醒:“陛下,已是亥时三刻了,该歇息了。”
朱骁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叹道:“这政务永远也处理不完啊。”
如今大明辖境已逾百州,每州皆有无数事务。
其中九成以上皆是寻常政务,政事堂自可决断。
可即便只剩那一成需要御览亲裁,汇集起来,仍是浩如烟海。
因是新朝初立,朱骁有意收紧地方权柄,将需皇帝亲自裁决的官员任免、考核权限,从过去的五品以上,直接降至七品。
除此之外,各州每月审结多少刑案、新垦多少农田、州库钱粮几何等细务,也到了朱骁的伏案上。
这种事情政事堂也不好不呈给朱骁。
毕竟人家刺史是想让皇帝看到自己的表现,总不能阻拦吧?
还有今天这个州出现了祥瑞,明天这个州出现了祥瑞,希望朝廷能拨些钱财,犒劳百姓;什么某县遭雹灾,已开仓赈济,并请免征赋税;城墙年久失修,希望朝廷能给钱修缮一下。
十之八九,不是歌功颂德、表露忠心,便是变着法子请求朝廷拨付钱粮。
朱骁对此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外有强邻环伺,内部人心未定,眼下还不是大力整肃官场积习的时候。
况且,即便动手,也难保药到病除。
历朝历代,埋头实干、不尚虚文的官员,终究是少数。
他起身离座,魏泰忙示意左右宫人提灯上前,为皇帝照路。
刚出殿门,便见折赛花早已披着斗篷候在廊下。
见朱骁出来,她含笑上前,亲自将他迎入寝殿。
殿内暖意融融,折赛花从宫人手中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莲藕汤,轻声道:“秋夜深寒,阿郎先暖暖胃。”
朱骁接过,也不用勺,就着碗沿几口饮尽,只觉一股暖流直达四肢百骸。
他刚放下银碗,一方柔软锦帕已递到手中。
拭了拭嘴角,朱骁看向爱妻,笑问:“皇后可是有事?”
“果真什么都瞒不过陛下。”折赛花温婉一笑,“御勋年纪渐长,妾身这个做姐姐的,总惦记着他的婚事。想请陛下为他择一良配。”
朱骁恍然:“是了,朕竟将此事疏忽了。”
他略微思索,便道:“朕记得辛尚书孙女未嫁,品貌端正,尚待字闺中。许配给御勋,倒很相宜。”
朱骁迟早是要对武夫集团动手,没必要给折御勋找一个大将联姻。
不然日后折御勋求到自己头上,还不好回绝。
折赛花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并未多问,只柔顺应道:“陛下亲自选定,自然极好。如此,妾身也便放心了。”
朱骁揉了揉额角,轻声道:“今日着实有些乏了,皇后替朕按按吧。”
折赛花应了一声,移步到他身后,纤指轻柔地按上他的太阳穴。
烛影摇曳,满室静谧,只闻更漏声声。
殿外秋风掠过重重宫檐,带来遥远的、细微的呼啸。
与此同时,蜀地文州一个身材肥硕的男子,趁着夜色被十余名青壮裹挟走入城内。
早有人等候多时,带着一行人进入刺史府。
第329章 蜀地造反!
京兆府栎阳县衙内,气氛凝重。
十余名本地豪绅聚集堂中,面色不豫地望着主位上的青袍官员。
李河将面前一叠文书轻轻推开,神色平静:“诸位想必都听说了,陛下自全国各地迁徙百姓充实京兆。人来了,生计便是头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