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明军营寨前沿被照得亮如白昼,栅栏、帐篷、旌旗的影子在地上狂乱舞动。
王宣冷冽的登上寨头,望着无穷无尽的朔方军,喝道:“不要慌!点燃狼烟,固守待援!各军依令行事,擅自后退者,斩!”
远处的冯继业瞪大眼睛,望着防御森严、反应迅速的明军营寨,气得怒吼一声。
他娘的,明军主帅莫非是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细作?
自己今夜偷袭本就是临时起意,竟然被识破了?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
冯继业当机立断,厉声下令:“骑兵转向两翼,警戒后方,提防明军其他各营来援!”
“步军前压——给老子攻寨!先登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朔方军原本的兵力是一万五千人,面对明军时,临时扩兵至三万。
此番可谓是倾巢而出,一战定乾坤!
在火光的照耀下,即便是夜盲的士卒也能看清方位,被督战队驱赶着往上冲。
冯继业本想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步军并未携带多少重型攻城器械。
所幸军寨不高,且多由木材搭建,手脚并用也能攀爬,再不济也能用简易冲车撞开缺口。
董希颜急匆匆找到王宣:“大帅,军寨单薄,恐坚持不了多久!”
静难军终究只是藩镇兵,面对常年打仗的朔方边军,战力还是差了一筹。
王宣拔出佩剑,冷冷道:“列阵,迎敌!”
在军寨栅栏被撞开数处缺口、朔方军即将涌入的最后一刻,静难军士卒在各级将领的呼喝约束下,勉强列成了战阵。
王宣并未冲在最前,而是被亲兵团团护卫在阵中稍后位置。
这种情况下,两军拥挤在狭窄的军寨区域内,无法展开阵型,最前线搏杀的危险性极高。
王宣可以躲在后面,董希颜却只能呆在最前面指挥军队。
总有人要干最危险的事情。
望着呼啸而来的朔方军,董希颜振臂高呼:“国家一统,便在此刻,后退者死!”
冯继业特意将经年老卒放在最前面,就是希望能一口气将明军打垮。
不然让那些临时征兆的士卒打,估计一触击溃,还会影响军心。
短短时间内,这片河套古地再次被激烈的厮杀声淹没。
冯继业勒马在外,冷静地观察战局,有条不紊地指挥后续部队列阵。
长枪如林横在前方,弓箭手躲在阵后蓄势待发。
三万大军不可能一股脑全挤进军寨。
剩下的部队,被他用来警戒四周,防备明军其他各营的援兵。
冯继朗有些担忧道:“大帅,明军既有防备,这仗是不是不应该打?”
“糊涂!”冯继业呵斥一声,险些扬鞭抽他,“军心本就慌乱,此刻若退,再难组织冲锋。唯有一战,才有生机!”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仗估计是打不赢了。
他特意选择东面,就是觉得静难军相对好打,指望能在其他方向的明军反应过来前,先击溃一部,占据营寨,再依托营寨固守。
可眼下看来,静难军的抵抗比他预想的顽强得多。
短时间内难以击溃。
被明军援兵合围,恐怕只是一个时辰内的事了。
冯继业略微思索,唤来亲信低声嘱咐几句。
...军寨内,董希颜捂着被长枪捅伤的手臂,在亲兵掩护下向后退却。
原本在后方的王宣,不知何时已移阵至更前方,大声指挥调度。
见其过来,董希颜窘迫道:“大帅......”
他曾经为北汉将领时,是有勇气殊死抵抗,可如今随着权势增长,安稳日子过的越久,内心越不想战死。
王宣体谅道:“无妨,人皆惜命,你如此,我也如此。”
像高彦俦那等官居殿前司都指挥使,还不畏生死的终究是少数,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这就是皇帝喜欢提拔新将的原因,只有他们为了权利与地位,会悍不畏死。
王宣指着战阵,平静道:“你难道没有发现吗?朔方军压根就出工不出力。”
董希颜方才在前线搏杀,无暇他顾。
此刻退到稍后观察,果然看出了端倪。
前排的朔方军士卒往往上前虚晃几招,呐喊几声,便不由自主地向后缩,推搡得自家阵型都有些骚动。
这仗打得......竟有些儿戏。
但转念一想,这又很正常。
朔方镇本就不富庶,能发给士卒的粮饷赏赐有限,凭什么要求人家卖命?
就连朱骁都心疼三万大军出征的赏赐,更何况区区朔方镇了?
就在这时,军寨外围忽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降者不杀’的呼喝此起彼伏。
禁军来了!
童俊持枪在军阵中横冲直撞,仿佛面对的不是军队,而是土鸡瓦狗。
他一枪挑落一名敌将,就着火把光眯眼细看,迟疑道:“你......是冯继业?”
他只见过冯继业的画像,未曾谋面,一时难以确认。
那将吓得面无人色,颤声道:“我...我是冯继朗!”
“冯继业何在?!”童俊厉声喝问。
天子可是明言要生擒冯继业,在长安明正典刑。
谁能擒获此獠,必是大功一件。
他专门率部朝着‘冯’字大旗杀来,没想到竟不是正主。
“跑了......他跑了!”冯继朗哭丧着脸道。
童俊忍不住唾骂道:“干!给老子绑了。”
从禁军援兵杀到,前后不过半个多时辰,这场夜袭便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朔方军士卒成片成片地跪倒在地,如同待宰的羔羊,任由明军士卒上前搜身缴械。
“把甲脱了!”
一名镇北军士卒用力扯着一名降卒身上的札甲,扯了半天没扯下来,恼火地喝道。
那降卒木然地将甲胄解开脱下。
镇北军士卒顿时喜笑颜开,当场就把自己身上那件两档铠扒了。
当着降卒的面,那士卒美滋滋地套上还带着体温的札甲,还厚着脸皮问:“英武否?”
降卒强忍内心的憋屈,奉承道:“英武。”
第328章 神威天将军!
这般场景在战场上屡见不鲜。
少有甲胄的镇北军士卒见到甲胄两眼放光,甚至有人为争夺一副好甲当场扭打起来。
打过仗后,他们真切的意识到甲胄的重要性,是可以保命的!
朔方军原本有千余具甲胄,宋朝又送来了两千具札甲,现在全都沦为明军的战利品。
王宣找到正在巡视战场的潘美,问道:“冯继业擒住了吗?”
“跑了。”潘美满脸遗憾,“只带了几个心腹亲兵,趁乱不知钻到哪里去了。已派轻骑四散追索。”
朔方镇甲胄本就一千余具,少得可怜,宋朝通过河东送过来两千具才富起来。
如今全都沦为明军的战利品。
天色微明时,灵州城头已插满了硕大的‘明’字旌旗。
潘美面色冷峻,在一队甲士簇拥下,踏入冯府。
府内,冯继业的家眷数十口,如同惊弓之鸟,蜷缩在厅堂一角,惊恐地望着这些闯入的甲士。
冯继业之子冯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眼中充满怨恨,死死盯着潘美。
潘美的目光淡淡扫过这些人,并无丝毫波澜。
“女子拖出去,给兄弟们解解乏。其余人......”他顿了顿,“全部处斩,一个不留。”
亲兵都头指着人群中一名容貌姣好、气质不俗的少妇,低声道:“将军,此女貌美,您先笑纳。”
那少妇正是冯妻,闻言浑身一颤,哀求地望向潘美。
她可不想死,可若是被万人所骑,还不如死了。
潘美眉头微皱,断然回绝:“本官乃朝廷枢密副使,岂能纳叛逆家眷?一并赏下去。”
离开冯府,他长舒一口浊气,扭头道:“冯氏族人,无论男女老幼,一律诛绝,不可走脱一人。还有那个郭俊,也一并处置了。”
“除此之外,严令各部,对灵州百姓务必秋毫无犯,违令者,军法从事!”
亲兵都头抱拳肃然道:“得令!”
......
李彝殷派人来了,还有被五花大绑的冯继业。
苦水河大败后,李彝殷当即发挥党项人‘畏威不畏德’的本性,派没藏龚前来求和。
此番主要为赎回那五千被生擒的军士。
党项全族不过五六十万人,五千青壮关乎民生根本,损失不起。
冯继业败逃时,因常劫掠定难,对地形熟悉,下意识朝这个方向奔来。
好死不死的遇到了来议和的没藏龚,当即被捆了个结实,当作投名状一并押来。
董遵诲看着被五花大绑、满脸不服的冯继业,笑道:“好生看管,别饿死了,要活着押到长安斩首示众。”
他转身对没藏龚道:“请吧,潘副使已等候多时。”
没藏龚早无当初嚣张气焰,恭敬行礼:“拜见神威天将军。”
“哦?”董遵诲眉头微挑,“为何如此称我?”
没藏龚正色道:“将军一举击溃我两万铁骑,威震河套,族中上下无不敬畏,皆尊您为神威天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