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直接将宋廷搞蒙了,禁军如此强悍你还敢不听话?
可朝廷又无法真的立即大动干戈,一两个藩镇造反尚可镇压,若是引得各地节度使群起呼应,那局面便绝非朝廷所能承受。
地方节度使之所以敢于不听话,根源便在于有钱、有兵、有地盘。
赵匡胤见此路不通,旋即改变策略,意图温水煮青蛙。
他要求各级地方,将征收上来的赋税一分为二:一部分留作地方自用,另一部分则需上缴朝廷。
此令自然难以推行,朝中大臣们便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巧妙的办法:
在开封设立官方柜坊!
做买卖的商人可以将钱财存在开封的柜坊,然后给你一张飞钱(宋朝纸币的雏形,唐代就有了)。
商人们可以拿着飞钱,在各地藩镇取钱,进行交易。
你们藩镇不是不把赋税运到京城吗?
那好,朝廷便当这些钱是‘寄存’在你处,专供持有飞钱的商人们支取。
此举对商人而言极为便利,谁愿意带着成车成队的铜钱四处奔波,提心吊胆?
因此他们对飞钱趋之若鹜。
地方节度使们虽心知这是朝廷在变相掌控地方财源,心中不满,但见朝廷并未再强行推行罢黜、移镇之策,也只能暂且捏着鼻子认下。
不仅如此,宋廷还颁布新令:着各地节度使遴选精锐,组建新的‘精锐营’,其军饷俸禄由朝廷直接支给。
但为防滥竽充数、虚报冒领,这支军队的人马选拔,须由朝廷派下的将领亲自操办。
大部分节度使一听说还有这种好事,屁颠屁颠迎着朝廷将领入藩镇,大张旗鼓的选拔兵员。
反正是朝廷给钱,节度使们不仅从藩镇军中选拔,更在辖境内广募精壮汉子。
又不花自己的钱,人数自然是越多越好。
朱骁得知后,立马对左右道:“赵匡胤此乃渐夺其权啊!”
等朝廷发上几轮军饷,开封便能基本摸清各地藩镇的精锐究竟有哪些人、有多少人。
届时一道调令,便可直接将军队调入开封,编为禁军!
釜底抽薪,不过如此。
地方节度使除非是大难临头,否则是不会轻易起兵谋反。
他们心里或多或少都对皇位有所贪婪,可总归是有理智的。
凭自己手下那些良莠不齐的藩镇兵,去跟久经战阵的朝廷禁军硬碰硬?
君不见李筠、李重进那么气势勃勃,几个月就被平定了。
马彪看着沉默不语的曹英,就知道对方对宋廷的措施,定然是憋闷至极,却又无可奈何。
没有人会满意的,除非他没有当过节度使。
他直言不讳道:“曹帅是否心有不满?”
曹英并没回答,而是反问道:“骁......明主恐不止派马兄来此吧?”
马彪微微一笑:“不瞒曹帅,陛下往宋朝的各地节度使都派人了。”
“许以重利,约其共举!”
两国敌对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嘛。
能怎么恶心对方就怎么恶心,不求所有节度使都谋反,只要明宋开战时,有一两个起兵很满意了。
本来明朝尚无太好机会去联络、蛊惑这些宋朝节度使,没想到赵匡胤自己给了机会。
赵匡胤恐不是没想到这一点,但没有办法。
宋朝每年的赋税很多,可朝廷收不上赋税,那和没有有啥区别?
他又不像朱骁那样,对麾下将领与地方拥有绝对的权威,令行禁止,无人敢阳奉阴违。
曹英沉声道:“我与陛下旧日交好之事,天下皆知。恐这曹州城内,宋廷的耳目细作,早已多如牛毛......”
第326章 汗血宝马
马彪神情一振,对方的话已经透露出愿意投靠明朝的意愿了!
他当即道:“无需曹帅此刻便举旗起事。曹帅不是外人,马某便直言了。陛下已定策,将于明年对宋用兵。届时,宋廷禁军主力必被牵制于边境,难以兼顾腹地。”
“以曹帅多年经营之威望,趁彼时振臂一呼,应非难事吧?”
马彪见曹英依旧犹豫不决,沉声道:“一旦陛下入主中原,曹帅可为国公!”
曹州的位置太重要了,地处要冲,北扼黄河,南窥汴梁,位置至关重要。
只要曹英能在此地成功起事,便能直接威胁开封,逼得赵匡胤首尾难顾!
故朱骁特意让马彪来此,就是希望曹英能看在以往的关系上,投靠自己。
曹英终于下定决心,斩钉截铁道:“陛下与我相交于微末,多年情谊,莫逆于心。于情于理,曹某皆不能袖手旁观!”
“只要明宋战端开启之前,这彰信军节度使的印信还在曹某手中,曹某必起兵响应!”
“好!痛快!”马彪抚掌大笑,“曹帅果然深明大义!陛下得闻,必然欣慰!”
......
灵州城下。
“抛——!”
在城头朔方军士卒惊恐万状的注视下,一颗颗血迹已然干涸、面目狰狞的头颅,被明军的投石车高高抛起,划过弧线,如同冰雹般砸入城内。
六千颗党项人的首级如同腐臭瘟疫,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在城中迅速弥漫开来。
临时募集的士卒反胃的上吐下泻,就连多年老兵都脸色难看,下意识的抿住呼吸。
大伙不是没杀过党项人,可这辈子也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多的头颅。
明军......如此凶残酷烈吗?
郝弘厚得知消息,急冲冲带人赶来,连声喝令士卒赶紧清理这些骇人之物。
这要是让冯继业看到,恐怕又要找人出气了。
就在士卒们手忙脚乱收拾时,无数绑着书信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上城头,甚至越过城墙,落入城内街巷。
郝弘厚捡起一根箭矢,望着上面的书信,鬼使神差的取下放入怀中。
他仿佛是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胸膛剧烈颤抖。
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城头上的士卒们则已聚拢在一起,对着那些书信七嘴八舌。
信是写给普通士卒看的,内容直白简单。
有识字的兵卒磕磕绊绊地念道:
“冯继业残暴不仁,天怒人怨。我大明替天行道,解民倒悬。弃械投降者,秋毫无犯。献城立功者,官升三级,赏赐百金!”
“负隅顽抗,为冯逆卖命者,城破之日,以谋逆论处,全家连坐!”
念罢,大伙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先开口。
不开口其实内心已经想要投降了,不然应立即撕毁劝降书,以表心迹了。
尽管节度府没有说什么,可从明军斩获的数千党项头颅,就已经知道,没有援兵了......
都没有援兵,还打个啥呢?
凭灵州一城之力,抗衡坐拥上百州、兵锋正盛的明朝?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城头时,甲叶碰撞声突然传来。
满脸煞气的冯继业手持利刃,在一队亲兵簇拥下大步登上城墙。
士卒们如避蛇蝎,慌忙四散开来。
“此处守将是谁?!”冯继业声音冰寒,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一名将领战战兢兢而来:“末将左厢第一军军使,今日负责此面城墙防务。”
话音未落,只听“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冯继业手中长刀已然狠狠劈下,那军使甚至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已尸横当场,鲜血喷溅一地。
冯继业嘶声吼道:“明军距城不足两百步,抛射箭矢,他竟不奋力还击,眼睁睁看着敌军耀武扬威,动摇军心!”
“此非谋逆,何为?!该不该杀?!”
“该......该杀。”士卒们声音颤抖着附和。
冯继业扫视众人,冷冷道:“都给本帅听清楚了!谁再敢有半分异心,此人便是下场!”
他转身,望向城外连绵的明军营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定难军大败,外援彻底断绝,军心本就浮动,再经明军这般心理攻势,恐有投降之意。
不能再守城了!
即便灵州城高池深,粮草或许能支撑半年、一年,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否则一定会有将领趁机献城投降,拿自己的头颅邀功。
...郝弘厚没有看书信里的内容,也知道是明军劝降威胁之类的话语。
在仆从的带领下,他走入郭府,见到了趴在床榻上的郭俊。
郭俊面色惨白道:“将军来了。”
郝弘厚毫不客气的驱散仆从,好奇道:“先生对我到来,似乎早有预料?”
四下无人,郭俊也不再掩饰,直言道:“自冯继业决意与李彝殷结盟,共抗明朝起,将军便一直心怀不满与忧惧。”
“如今明军兵临城下,将军内心恐怕更是惊惶难安。”
“欲献城投降否?”
郝弘厚不答,反而上前掀开郭俊身上的薄被,看着那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后背,咂了咂嘴:“你好歹侍奉冯氏近十载,他竟如此对你。”
他猛然凑近郭俊脸庞,紧紧盯着他的眼眸:“怨恨否?”
郭俊下意识想缩身,却牵动伤口,痛得龇牙咧嘴。
他气愤道:“将军不必试探!郭某本一心报效冯氏,甚至愿以死相酬。我将妻儿早早送走,便是铁证!否则,我早已携家眷远遁。”
“我欲忠君,他却视我为齑粉,岂能不怨?”
见郭俊神情不似作伪,郝弘厚终于放下心。
他是真怕对方与冯继业搞一出苦肉计,来试探谁有不臣之心。
他沉声道:“定难军大败,没有援兵了。我欲献城投降!”
“难!”郭俊立刻摇头,“冯继业虽暴戾,却非庸才。四门城门,多由其冯氏族亲把持,难以策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