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昭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涨红了脸,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与先前通过的豪阔商队相比,他这支队伍着实寒酸,护卫仅十余人,货物不过三辆驴车。
卢昭眼中寒光一闪,轻轻摆了摆手。
周遭士卒立刻咽下口中食物,悄无声息地再次引弓搭箭,锋镝冷冷指向谷底。
那汉子几乎是在哀求:“将军,我眼下是真拿不出了。您行行好,容小人过了这关,待卖了货,回程时必定加倍孝敬!”
“滚!”都头极不耐烦,一脚将他踹翻在地,顺手将那包银钱扔回他脸上。
就在汉子羞愤交加,挣扎着去捡钱袋的刹那,山崖之上传来一声冰冷的断喝:
“放箭!”
咻咻咻——!
数百支利箭如同骤然惊起的毒蛇,自空中疾扑而下,精准地钉入谷底宋军士卒的咽喉、面门。
惨叫声未及出口,十余人已应声栽倒。
紧接着,一根根绳索从崖壁垂下,上百名矫健的明军汉子迅捷如猿,顺索滑降。
刀光霍霍,一场短暂而血腥的剿杀旋即告终。
幸存的商队众人呆若木鸡。
明军士卒却未立刻打扫战场,反而第一时间扑向宋军的干粮袋,抓起胡饼、肉脯便狼吞虎咽起来——连日饥饿,早已是前胸贴后背。
卢昭用一名宋军尸体的衣襟拭去刀上血迹,目光扫向那惊魂未定的汉子,喝道:“还愣着作甚?不走?”
汉子吓得一哆嗦,忙不迭招呼手下人就要原路折返。
“去哪儿?”卢昭声音更冷,“你不是要去关中么?”
汉子战战兢兢,几乎语不成句:“可......可以么?”
得到卢昭默许的眼神,他才敢拉起受惊的驴子,哆哆嗦嗦地从满地尸骸和那些浑身浴血、兀自大嚼的明军士卒间穿过,两腿软得如同踩在棉上。
卢昭心知,此地变故很快会惊动虢州守军主力。
他拾起一块弃置的木板,用腰间匕首疾刻数行,随即喝道:“带上粮食,撤!”
路过宋军都头的尸体时,他想了想,拿刀割下头颅,用黑布包裹,系在腰间,准备放在潼关城墙上恶心宋军。
......
“将军,动手的应该是潼关明军。”幕僚禀报。
虢州守将又惊又怒,拍案骂道:“娘的!欺人太甚!还有,怎么就让他们摸到眼皮子底下动了手?一群饭桶!”
幕僚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此事确然颜面尽失,身处最前沿,竟让敌军小股精锐渗透进来,还成功实施了一场伏击。
若让开封知晓,从上到下,恐都难逃重责。
虢州守将显然无意将事情闹大,毕竟勒索过往商旅这等勾当,绝然见不得光。
自朝廷明令禁止通商关中的旨意下达,虢州守军起初确也严格执行。
但很快,就有人窥见了其中蕴藏的惊人利市。
上下串联,心照不宣,这‘买路钱’的营生便悄然运作起来。
虢州战略地位虽重,然过于前沿,难以供养大军,故节度使祁廷训将主力屯于陕州。
这就导致虢州守将成为了土皇帝。
当然,如此胆大妄为之举,绝非他一人所能为,背后自有祁廷训的默许乃至分润。
所获钱财,大半都流入了那位节帅的囊中。
幕僚又从身后战战兢兢地捧出一块木牌:“将军,这......这是他们留下的。”
虢州守将瞪眼一瞧,只见上面写着:赵匡胤尔这狗贼,行此下作伎俩,必遭天谴云云。
他气的浑身发抖,狠狠摔在幕僚脚下:“这等污秽东西你也敢带回?!难不成要老子呈送御前吗?!”
幕僚慌忙躬身:“在下不敢......还有,咱们要不要继续勒......募捐呢?”
“你觉得呢?”守将眼眸微眯,“明军不过是记恨咱们断了商路,损了他们税源。只要商路‘通’了,这等事,往后自然就没了。”
幕僚闻言,心领神会,嘿嘿低笑:“将军高见,自然,自然。”
对于勒索过往商旅这等无本万利的买卖,军中上下早已是乐见其成。
见者有份,或多或少都能分润,无需上阵搏命便能得财,谁不乐意?
此门一开,便如溃堤之水,再难收回。
即便虢州守将此刻想收手,下面那些尝到甜头的骄兵悍卒也绝不会答应,甚至可能激起变故。
守将笑道:“再干上些时日,等攒够了本钱,老子便去成都置办产业,颐养天年。至于这提头卖命的营生,谁爱干谁干去!”
这天底下,若论最安稳、最惬意的去处,毫无疑问便是蜀中。
即便是江南,也远不能及——谁人不知,南唐迟早要遭兵燹。
而按照老传统,若有军队真打到了蜀地,径直开城纳降便是,多半能免去一场刀兵劫掠。
第325章 宋廷的财兵改革
尚波于部,上千顶巨大的牦牛毛帐篷如同连绵的丘陵,屹立在渭水上游最为丰美的草甸之上。
帐篷群外围,还筑有颇具规模的木石营寨。
不时有部民驱赶着驴车,从远方运回巨大的原木。
这些木材大多采自秦州夕阳镇(今甘肃甘谷县)附近的山林。
吐蕃高原森林资源本就极其匮乏,木材向来供不应求。
它不仅是制作弓箭、矛杆、犁具、车辆的必需材料,更是漫长严冬里赖以取暖的宝贵资源。
尚波于部光在吐蕃诸部贩卖木材就挣得盆满钵满。
别看贩卖木材是暴利,实际上并没有多少部落愿意抢夺这个生意。
夕阳镇毕竟处于中原王朝的传统势力范围内,面对甲胄精良、训练有素的中原禁军,谁也不愿轻易触这霉头。
有胆子挑衅中原王朝的,又打不过尚波于部。
在最大那顶首领牙帐数百步外,便是清澈见底的渭水。
数十名吐蕃孩童正在河边嬉戏打闹,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两名中年汉子远远望着孩童们的身影,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尚波于义感慨道:“看着这些孩子,总能叫人想起过往的好时光。不像如今,尽是烦心事。”
尚尧接道:“正因如此,我等才需竭力护佑族人,让这些孩子们能平安长大。”
尚波于部的尚字,是部落人的姓氏,只有首领会加上‘波于’二字。
尚波于义闻言,脸上的笑意迅速褪去,转为一片冰寒:“可那明朝,偏要在秦州重建牧马场!”
“夕阳镇距那牧场不过数十里之遥,一旦牧马场建成,明军势必会彻底控制夕阳镇一带的山林。”
“那时候,咱们便没有了赖以生存的木材。没有木材,就没法交换物资!”
尚尧长叹一声:“那......又能有什么办法?当年咱们为了保住这条财路,不也跟周朝的藩镇军打过一仗么?”
“结果如何?咱们连人家一个边镇军都打不过!”
秦州附近的吐蕃诸部,并非纯粹的游牧民族,实则是半耕半牧。
尚波于部虽有万余成年战士,但其中半数实为步兵,真正能骑善射的骑兵不过四千余众。
这种半定居的生活方式,决定了他们无法像草原游牧部族那样,一击不中便可远遁千里。
真若惹怒了中原王朝,对方调集重兵,直捣部落根本之地,那便是灭顶之灾,连哭都找不到坟头。
跑?自然能跑。
可放弃了这渭水畔经营多年的肥美耕地,上万族人靠什么活命?
再往西走,便是海拔更高、气候更严寒的纯游牧部落势力范围,并非所有族人都能适应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
尚波于义眼神阴鸷,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乳酪,仿佛在咀嚼仇敌的血肉:“打不过,也要打!”
“明朝已经和大小马部那两个对头缔结了盟约。”
“那两部对我们时常劫掠他们之事,早就怀恨在心。如今他们抱上了明朝的大腿,迟早要打过来!”
他猛地将剩下的乳酪摔在地上,决然道:“不能再等了!和其他部落一起联手,承诺未来三年的木材价格减半!一定会有人动心的!”
.......
曹州,彰信军节度使府邸。
曹英亲自领着一个浑身裹在黑袍中的人影,穿过重重回廊,步入一间偏僻的厢房。
他似乎仍觉不够隐秘,又走到墙边,伸手在某处机括一按,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墙上竟滑开一道暗门,露出里面一间更为狭小的密室。
黑袍人打量着密室,打趣道:“曹帅看来,是早有绸缪啊。”
密室之中,十余口敞开的木箱里,黄澄澄的铜钱几乎满溢出来,散发着幽暗而诱人的光泽。
墙角则整齐码放着数百具两档铠、长弓与成捆的箭矢,一切陈列有序,显然是长期经营的结果。
曹英面上并无尴尬之色,反而异常平静:“乱世之中,无非求个自保而已。”
黑袍人掀开衣袍,露出一张凶悍的马脸,赞许道:“此话倒是不假。昭义军李筠那厮,当初敢悍然举兵,凭的不就是私下里攒下的那千把具甲胄么!”
节度使作为一方堂堂土皇帝,真想要搞甲胄,总有办法搞到。
若是搞不到,那就是钱没到位。
曹英拍了拍坐垫,递给马脸汉子:“这里简陋,席地而坐吧。”
二人昔年在开封时便已相识,颇有交情,因此并无太多拘谨客套,倒像老友闲谈般自然。
马彪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指着两档铠道:“你这甲胄是从哪里搞的,做功颇为粗陋。”
曹英无奈道:“你当我是当年的梁国公呀,就那么光明正大、堂而皇之的打造甲胄。”
“我能找到些可靠匠人,私下里偷偷打造出这些,已属不易,哪里还敢苛求技艺精熟?”
曹州地处中原腹地,几乎就在开封的眼皮子底下,任何大规模的动作都难逃朝廷耳目。
马彪正色道:“赵匡胤欲对尔等地方节帅动手的风声,陛下已然知晓。故此番派我前来,便是看看,有无能帮到曹帅的地方。”
密室内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赵匡胤最初的想法简单粗暴:直接罢黜那些不听话的节度使,将稍微顺从的移镇调任。
然而命令甫一下达,便遭遇了巨大阻力。
朝廷派往各镇的官员,往往连藩镇的地界都进不去,就被各种土匪、马匪给劫掠,然后灰溜溜的跑回京城。
这并非孤例,几乎在所有节度使的地盘上都发生了类似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