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亮脸色骤然发白，嘴唇紧抿，始终说不出求饶的话。
赵匡胤多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赞道：“你性沉静，若逢太平为君，守成之业，或可不逊世宗。”
郭荣的庙号在赵匡胤称帝时便定了下来，他并不没有恶意攻奸郭荣功绩，而是给了其一个世宗的庙号。
他的内心还是很感激郭荣的，若不是对方，他岂能有今日？
但感激归感激，称帝是称帝，两码事。
郭亮大声道：“今日之郭氏，便是你明日之赵氏！”
赵匡胤摆了摆手，几名甲士上前，以帛练套颈，将李重进与郭亮勒毙。
挣扎与呜咽声很快止歇，庭院重归死寂。
第304章 朱赵的心照不宣
王彦升寻到赵匡胤，问道：“官家，潘美仍在淮南之地，是否出兵迎战？”
“不必。”赵匡胤望着潼关的方向，低沉道，“潘美所为不过是为了牵制朕返京而已。如今潼关已失，木已成舟。待朕北返汴梁，他自会退去。”
王彦升气愤道：“李继勋当真是个废物，连潼关都守不住，生生断送大局！”
赵匡胤同样心里窝火，恨不得将李继勋全族都砍了，但自己是皇帝，不能当着大将的面表现出沮丧的情绪。
当初自己刚登基，只能任命亲信，否则换个有能力的，如高怀德之类，给你原地投降都不无可能。
至于亲信中能打的，如石守信之类的，皆需领兵平定内乱，没办法抽身。
李继勋与朱骁有仇，天然不会投降，又是结义兄弟，最合适不过。
无非就是一个守城，不需要什么能力。
可这个废物连守城都守不了，赵匡胤得知消息后，气的差点昏厥。
在王彦升呆滞的目光中，赵匡胤大笑道：“丢了关中算什么，起码让朕知道，接下来需勤勉于政，以图西征！”
他大手一挥：“回京！”
在赵匡胤看来，局势虽坏，却非绝境。
大宋仍有九百万人口，底蕴远超仅据西陲的明朝。
只要内部稳定，赋税充足，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扭转乾坤。
眼下首要之事，是尽快返回汴梁，稳住因潼关失守而可能浮动的人心，重新布局。
......
当马彪率军抵达襄州时，王仁镐早已撤军离开，整个襄州城几乎被翻了个遍，留下了满目疮痍。
马彪策马在城内游走，寒风卷过，扬起灰烬。
许多百姓家门上挂着惨白的麻布，无人哭泣，只是用空洞绝望的眼神、麻木地望着这些新来的、甲胄鲜明的军队。
“襄州百姓何辜......”马彪长叹一声，“他们恐怕从未想过，劫掠他们的，会是宋军。”
郑作人道：“这便是乱世。百姓如草芥，随风飘零。我等能做的，便是约束部众，勿使百姓再遭兵祸。”
有士卒跑来，面带沮丧：“禀大帅，城内府库几乎被搬空，仅存些许杂物。官仓被焚，存粮十不存一。”
马彪早有预料，沉声道：“将军粮分发给城中断炊的百姓，不能让人饿死。”
陈经面露难色道：“咱们也不够吃呀。”
“这仗都结束了，要那么多粮食作甚？”马彪竖眉喝道，“粮食不够的话，就从江陵府调！”
见马彪发怒，陈经心头一凛，不敢再辩，连忙抱拳：“末将领命！这就去办！”
半响后，马彪沉声道：“山南东道下辖九州，唯襄邓二州为要处。前者居中统辖各州，后者北扼南阳盆地出口，是洛阳南面的重要门户，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郑作人道：“大帅英明，斥候来报，王仁镐劫掠完襄州后，便率军朝邓州而去。宋廷应是要龟缩战线，扼守邓州了。”
后晋时，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阴蓄异谋，举兵反叛，自襄州出兵进攻邓州，欲图一举拿下洛阳。
然遭邓州守将坚守无功，安从进彻底没了进取的方向，最后被朝廷禁军所击溃。
足见邓州对于中原王朝的重要性。
马彪沉吟道：“如今邓州一线，宋军兵力恐不下数万，且背靠洛阳，援兵旦夕可至。”
“邓州既然宋军已有防备，强攻不易，且我军连番征战，士卒疲惫。传令下去，放弃进逼邓州，转而平定山南东道其余诸州。”
郑作人赞同：“大帅明鉴。彰武军新经潼关苦战，亟需休整，确实不宜再启大战。”
王仁镐都撤兵了，山南东道的各州刺史谁还愿意抵抗，纷纷开城投降。
至此，除邓州外，整个山南东道（荆湖北部）皆落入明朝手中！
......
夏州，定难军节度府。
原本李彝殷被周朝封为平西王，但他在郭荣南征时，起兵与冯继业厮杀，惹恼了对方，故此被罢黜王位。
不过李彝殷毫不在意，区区一个名头而已，谁在乎？
没藏龚大大咧咧地说道：“首领，开封那个赵家老二派了使者来，问咱们认不认他赵宋是正统天子，愿不愿意归附。”
李彝殷皱眉道：“什么赵家老二，人家好歹是都虞侯，是官家的胞弟，说话尊重些。”
他能称赵匡胤为官家，就已经代表愿意投靠宋朝。
定难军的地盘与明朝接壤，李彝殷本应转头认朱骁为主，但他知道，朱骁雄才大略，绝非能容忍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之主。
如今他没有立刻对自己动手，那是在消化凤翔府、关中等地。
一旦稳定国势，保不齐会对定难军动手，这种情况下，他必须得依靠宋朝庇佑。
朔方军同样逃不了，故在朱骁入主长安后，二人心领神会的罢兵休战，还交换战俘，关系稍缓。
没藏龚道：“那我就唤他进来。”
没一会，一个青年踏入厅内，仪态端重道：“大宋翰林学士，知制诰卢多逊，见过大王！”
李彝殷似笑非笑：“卢学士说笑了。我的王爵早已被周朝罢黜，何来‘大王’之称？”
卢多逊道：“你既让我入厅，且无刀斧手在侧，料想是愿意臣服我大宋。”
“你既臣服我大宋，那自然而然就是我宋朝的平西王。”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圣旨，递给没藏龚，大声道：“奉大宋皇帝令：册封你李彝殷为平西王，赏赐十万贯铜钱，二十万石粮食。”
“并助你与冯继业修缮关系，和睦相处，共惧明军。”
大家都是聪明人，没必要说一大堆场面话。
党项人投奔中原王朝本就是因为打不过，一旦有了实力，立马反叛，毫不留恋。
李彝殷握着圣旨，眼珠闪烁不定。
宋廷的意思很明显，给你钱粮，你好好的和朱骁干，最好能将明军主力拖延在西北一线。
良久，李彝殷开口道：“官家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不过冯继业那厮与我族有大仇，恐难以调解。”
卢多逊自信道：“灭亡危机前，什么仇恨都能放下。”
李彝殷眼中闪过一丝愕然，旋即大笑道：“哈哈哈！正是此理！”
......
腊月二十，长安已是大雪封城，天地皆白，寒气刺骨。
临时改作皇宫的旧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朱骁眉头微蹙，问道：“张英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已经派人搜查两月有余，却依旧毫无踪迹。”李处耘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迟疑，“听宋军那边说，袭击的明军无一人生还。”
朱骁断言，语气肯定：“张英肯定没死，起码是没死在宋军手中。”
要是张英真的死在崤函古道，宋朝那边早就吹嘘阵斩明军大将了，两国都这样了，能恶心对方一点是一点。
李处耘抱拳道：“臣再派人扩大范围去搜查。”
朱骁微微颔首，问道：“赵匡胤回开封后，做了什么？”
都这个天气了，动兵是不可能的事，起码得等到明年开春。
朱骁猜测，赵匡胤明年也不会动兵，对方不是郭荣那种战争狂人，更加在乎百姓，体恤民力。
尤其是在他刚刚称帝，就连打几仗，百姓厌烦的关键时刻。
尽管没有议和，但朱骁和赵匡胤已经心照不宣的停止战争，舔舐伤口，积蓄实力。
李处耘道：“石守信已经被调回京城了，如今镇守陕州的是一个叫祁廷训之人。兵力约有万人，吃食皆赖洛阳供给。”
“另外，赵匡胤一回京将李继勋全族斩首示众。此后安抚地方，提拔心腹大将。”
“对了，赵光义搞了一个募捐，开封的官吏、豪绅、商贾一个都不落下，全部都募捐钱财。”
“听说，光开封的募捐，就得钱百万不止！”
朱骁微微颔首道：“开封本就是天下最富庶之地，百万都少了，若是真狠下心，怕是能‘募集’出数百万贯钱财。”
李处耘笑道：“他赵氏才刚刚登基，哪里敢真的大刀阔斧。不过是募集些钱财，保证伤亡士卒的抚恤而已。”
“对了。”他话锋一转，“李彝殷与冯继业听说在宋朝的斡旋下，联合起来，意图抵御我朝。”
朱骁嗤笑道：“李彝殷是党项人，本能的排斥我等就罢了。冯继业那厮却看不清楚局势，负隅顽抗，当真找死！”
李处耘眼睛微亮：“陛下是要动兵吗？”
打仗就意味着可以建立功勋，自己就算不领兵出征，也能推荐人去。
朱骁摇头道：“暂时不打。冯家在朔方执政二十余年，威望甚高。定难就更不要说了，一直是党项各部的势力范围。”
“即便打下二地，治理起来也是十分麻烦。朕还是想先打下中原，再剿灭宵小。”
李处耘问道：“若是我军与宋军交战之际，李彝殷与冯继业在背后骚扰该如何？”
“宋朝可以联合二人，朕为何不能？”朱骁淡淡一笑，“冯继业最渴望的便是能占据夏州等地，割据一方。”
“朕若是表示支持他，待其拿下定难后，便承认其割据。以其跋扈骄奢的性格，未必不会同意。”
第305章 八大节度使！
冯继业此人向来桀骜，昔日连郭荣都敢怠慢。
若非周朝当时无暇西顾，以其脾性，早该被锁拿进京问斩了。
如今他肯与李彝殷暂罢干戈，无非是忌惮明军北上。
可只要朱骁表态不进攻，冯继业很有可能会继续进攻李彝殷，以谋割据。
李处耘抱拳道：“陛下圣明。”
“天气寒冷，让罗彦环和袁英武回长安吧。潼关和河中府就留下乡兵驻守吧。”朱骁道。
自从打完潼关后，朱骁可不是啥也没做，在关中等地募集百姓青壮，编制成守兵，调到河中府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