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防火箭,士卒出发前皆将衣甲、盾牌浸湿。
鲍和虎目死死的盯着高处几十米的关卡,上面严阵以待的宋军,初步估算应有七八百人。
五百明军紧靠沟壁,齐举盾牌,如巨龟负甲,在盾阵掩护下疾步前行。
宋军见明军似乎没有强攻的意思,纷纷出城,将军械都推前百步的距离,就光明正大,赤裸裸的盯着蜿蜒的明军。
明军刚走了半程时,火箭如流星般从上方倾泻而下。
“叮、叮、叮......”盾牌上蒸腾起嗤嗤的白气。
士卒不等命令,迅速将一捧沙土盖上去,旁边的士卒利落地将箭杆挑飞,整个过程不到三息,队伍的前进速度甚至没有减缓。
这种地方对于攻方唯一的好处便是,在盾牌的遮掩下,很难有士卒被箭矢直接射伤。
即便是有,在甲胄的包裹下,也不会受到伤害。
然真正的考验随即而至。
宋军阵中响起嘈杂号令,紧接着,巨石、滚木如雨砸下!
守军无需瞄准,只管将器械推落崖下——如此狭窄沟壑,闭着眼也能砸中人。
“咚咚咚......”巨石与滚木沿陡坡疾驰而下,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巨响,如地动山摇。
鲍和虎目圆瞪,大吼道:“放箭,反击!”
百余名士卒立马从乌龟盾中冒出来,拉弓搭箭射了上去,可终究是仰射,箭矢只是飞行了百余步便停滞了运动,连宋军的皮都没摸到。
鲍和唾骂道:“不要再射,都举盾,抗住了!”
“砰!砰!砰!”
短短十余息,遮天蔽日的滚木礌石已砸入沟中,在此等巨力之下,人力何其渺小。
每一次重物砸落,便有士卒铠甲凹陷,口喷鲜血,脏腑震碎而亡。
更可怕的是,那些巨石与尸首堵塞了后方士卒前行的道路。
要前进,就必须搬开这些障碍。
正当明军七手八脚清理通道时,第一关守将眼中精光一闪,大喜道:“贼军盾阵已乱!放箭!泼金汁!”
“啊——!”
恶臭扑面而来,滚烫的金汁如瀑布般泼下,中者皮开肉绽,剧痛钻心,满地翻滚。
随着宋军的又一轮的攻势下来,明军的死伤以肉眼可见速度增加!
后方,王宣目睹此景,目眦欲裂。
守军不过七八百人,竟将靖安军最精锐的一个指挥堵得进退维谷,难以寸进。
这可是靖安军左厢最精锐的指挥啊!
“是本将误判了!”他当即寒声道,“直接强穿禁沟太难!章勇贞!”
不远处,章勇贞挺身暴喝:“末将在!”
王宣眼眸如死水般盯着他:“你率领靖安军左厢第一军,进攻守关!”
章勇贞戴盔拔刀,怒喝道:“第一军!随某上!”
在他的带领下,两千余士卒怒吼如雷,杀气腾腾,沿陡坡向上仰攻。
同袍惨死眼前,死状凄厉,何人能无动于衷?
此刻他们恨不能将守军碎尸万段!
千万别让他们攻下关卡,否则连你骨灰都给扬了!
第一关守将见左侧明军攀援而上,冷笑一声:“莫管沟中残兵,集中箭矢,射杀攀坡之敌!”
不是明军人手不够,而是根本不能派出大军强攻。
否则大伙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一根滚木下去,便能一口气带走数条士卒的性命。
望着呼啸而来的箭矢,章勇贞举盾大吼:“箭雨!举盾!”
第一关守军终究仅七八百人,面对两千余明军猛攻,渐显力不从心,箭矢杀伤有限。
就在宋军士卒们再次搭箭时,章勇贞已经率领军队推进了二十余步。
守将急喝:“停射!投滚木!泼金汁!”
一桶又一桶滚烫的金汁滚了下去,明军士卒们脸色大变,纷纷逃离,生怕沾染上半分。
金汁随着木桶的滚动飞了出去,倒霉的士卒一沾染上,不说疼痛,光是恶心反胃就瞬间失去战力。
战场陷入惨烈拉锯。
王宣作为主将,与士卒们眼中的一切完全不同。
在他眼中,因为第一军的士卒强攻第一关,鲍和的第一指挥压力大减,道路被清开,甚至已经有士卒跑出第一关的辐射范围,后怕的瘫软在地,呼呼喘息。
“机不可失!”王宣暴喝,“袁英武!指挥后续部队,快速通过!”
就在明军匆忙穿沟之际,宋军已龟缩回关墙之内,从城头不断投下滚木礌石,试图再次封锁沟道。
山坡斜陡,巨石滚木弹跳而下,再次砸入沟中,又一片明军士卒殒命。
有胆大士卒怒不可遏,竟从沟中爬出,手足并用躲开滚石,匍匐至百步处,拉弓一箭,射杀一名宋军。
章勇贞看的一目了然,大喜道:“射箭者何人?”
“靖安军第二军,李汉琼!”
此虽插曲,却鼓舞士气。
随时间推移,越来越多明军穿过禁沟,越过第一关封锁。
就连辎重兵都推着堆积如山的粮食穿越过去,带的不多,仅仅只有二十日的军粮。
朱骁给的军令是三十日内拿下十二连城,李处耘给的军令则是二十二日拿下,王宣则是欲二十日攻下。
章勇贞最后率部在守军怒视下,成功穿沟。
当他寻到王宣时,见对方面色铁青,心中不由一紧,声音微颤:“将军,伤亡......如何?”
董希颜悲声答道:“仅穿过第一关,伤亡已逾千人!”
这还是宋军兵力不够的情况下,若是真的兵力足够,他们这两万人就算能打到潼关,怕也死的所剩无几。
种地形造成的伤亡,远比野战更令人心寒、无助。
就算是现在这样,前面还有更险的第五关、第七关!
第297章 气急败坏李继勋
章勇贞长叹一声:“这都是禁军的兄弟啊!”
连最精锐的禁军都伤亡如此惨重,后续跟进的藩镇兵,又将付出何等代价?
不过随着士卒们逐渐摸索出在禁沟作战的章法,伤亡应当会有所减少。
王宣沉默片刻,沉声道:“无论如何,潼关必须拿下。兄弟们的血,不能白流。”
他转头望向第二关方向:“全军就地休整半日。入夜后,借着夜色继续穿沟。战术依旧:以一军强攻关城,余部趁机快速通过!”
袁英武上前一步,抱拳请命:“接下来几关,让末将领神武军第一军上吧。”
神武军左厢第一军的士卒皆是全甲,最为精锐,作为骚扰最为合适不过。
王宣点头道:“好!”
......
“啊——!”
伴随着手中岩石松动,一名士卒失足坠入深谷。
惨叫声在山间回荡,旋即被风声吞没。
张英悬在崖壁上,低头看了一眼下方云雾,脸上毫无波澜,只是紧了紧手中的绳索,继续向上攀爬。
这一路,士卒们没有被野兽所伤,没有饿死山间,却不断有人失足坠落,尸骨无存。
还未抵达崤函古道,已折损近百人。
山道之险,远超预期。
张英手脚并用登上山顶时,探路的士卒返回禀报:“将军,翻过这座山,前面只剩最后一道山岭。不过......那座山极其陡峭。而且,咱们的粮食快没了。”
他们此行以攀援为主,携带干粮有限,补给全靠沿途猎取野物、采摘野果。
张英面无表情道:“没有食物,那就吃草,吃树皮。只要翻过秦岭,找个村落就有吃的了。”
军纪不许劫掠?那得看是什么情况。
眼下身无分文,不抢,难道等着饿死?
......
黄河如带,横亘东西。
即便相隔十余里,潼关城头的李继勋仍能清晰听到对岸传来的嘈杂叫骂声。
大体就是说自己庸碌无能,赵匡胤欺辱孤儿寡母,篡夺江山,得国不正,不配僭越云云。
潼关守将望着对岸连绵不绝、旌旗密布的明军营寨,忧心忡忡:“李将军,明军是否真要强攻风陵渡?十二连城烽火已起,催我们速速派兵增援。”
“闭嘴!”李继勋烦躁呵斥。
原本他断定朱骁必以风陵渡为佯攻,主力定在十二连城。
可连日观察,对岸明军至少五万之众,整日锣鼓喧天赶造战船,摆出随时渡河的架势。
再加上潼关守将整日在耳边絮叨,更令他心烦意乱。
潼关守将朱城眼中闪过怒意,只觉得这厮咋看都不顺眼。
他好歹也是堂堂大将,即便不如禁军将领显赫,也不是任人随意呵斥的。
李继勋察觉自己失言,却拉不下脸道歉,闷声道:“十二连城要害,在第五、第七两关。若明军主攻真是风陵渡,他们打不下第五关。若第五关告破......”
他顿了顿,“那就调兵,把明军彻底堵在第七关!”
就在这时,城头守军忽然一阵骚动,纷纷指向对岸。
众人视线被对岸一个身着黄袍的身影吸引。
那人身旁十余个彪形大汉齐声高喊:“大明皇帝陛下有旨:潼关城破之日,只诛首恶李继勋!其余将士,概不问罪!”
“潼关守将朱城,若能顺应天命,开城归顺,立封国公,世袭罔替!其余将士,按功行赏,皆有重赐!”
李继勋脸色骤变,扭头对城上士卒吼道:“愣着干什么?给老子骂回去!压住他们的气焰!”
士卒们面面相觑,迟疑道:“骂......骂啥?”
李继勋一时语塞。
对方骂赵匡胤得国不正,欺负孤儿寡母,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实,难以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