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连城一丢,潼关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黄巢两日破潼关打的就是十二连城,正常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从东面直接去打潼关。
不说潼关建立在高处,攻方暴露无疑,守军可以居高临下乱射,就是黄巷坂就能让攻方吃尽苦头。
守军把守着山谷上方两侧,源源不断的射箭和扔石头就行,有‘狭路之险,异乎他处’的美称。
黄巢当时就是直接不打黄巷坂,直接扭头绕到南边十二连城的地方,一口作气直接拿下。
(唐军在关外被黄巢打败后,溃逃至潼关,因为黄巷坂实在太过狭窄,然后就涌入到十二连城的方向。搞的守卫的唐军措手不及,都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紧跟而来的黄巢军破城)
在拿下十二连城后,黄巢军一面从禁沟进攻,一面从黄巷坂进攻,破潼关。
朱骁指着潼关方向道:“二弟,看到那些烽火台了么?”
马彪颔首道:“那就应该是十二连城了。若咱们直接从风陵渡进攻,就会同时面对潼关与十二连城的夹击,太危险了。”
这正是潼关防御的可怕之处——它构成一个立体、纵深的防御体系。
无论是那面来的军队,到头来始终就得从十二连城进攻,否则只要守军兵力粮草足够,来多少杀多少。
也只有在进攻十二连城时,才不会被潼关守军与十二连城守军同时夹击,只会面对原有的守军,以及从潼关出城支援的军队。
朱骁决定效仿黄巢的战术。
当然,他不可能是在绕路到潼关东侧,也不现实。
而是一路大军佯装从风陵渡强攻潼关,吸引潼关守军兵力,另一路则是重兵,直接强攻十二连城。
一旦攻破十二连城,则风陵渡的明军就能强行渡河,两面夹击,大局则定!
至于为什么不能直接从西侧进攻潼关,那难度太高了,不仅要渡潼水,还要同时面对潼关与十二连城守军的夹击,是几乎不可能成功的。
军队必须得绕路到南边,然后进攻十二连城,最后是潼关。
基本的战术已经确定,朱骁沉吟道:“从之前的情报来看,潼关原有两万守军,加上后来的万余虎捷军士卒,实际兵力应有三万人。”
宋朝的动员能力基本到极限了,各地节度使这时候不添乱子就不错了,不可能再出兵援助潼关,不现实。
不然赵匡胤也不会仅仅只派了虎捷军右厢来。
像郭从义那般人,也是明军进攻河中府这才拼死抵抗,若是他真的一心为国的话,在明军抵达同州时,便早早率领军队守城了,而不是进攻蒲津渡时才拼命防御。
一句话,同州是宋朝的,河中府是我郭家的。
这也是朱骁唯一能破局的机会,不然真的让宋朝稳定下来,打死他也打不下潼关。
马彪提出:“虽无确切消息,但从常理推断,潼关守军大半应部署在十二连城。我军是否该佯攻十二连城,主力却从风陵渡突破?”
朱骁当即否定:“不可能。风陵渡对岸滩涂一览无余,完全暴露在潼关火力之下。加上黄河水流湍急,从那里强攻,死伤将不计其数。”
“朕意已决,主力进攻十二连城,风陵渡方向作佯攻。”
马彪仍有疑虑:“潼关守军会上当吗?”
朱骁自信道:“守将李继勋无能之辈也,玩心机是把好手,可军事上却远逊稚童矣!”
他当然是吹牛,李继勋就是再无能,也不可能看不出明军真假进攻方向。
但他无可奈何,守军一共就三万人,一旦将潼关的兵力再往十二连城调,那明军的风陵渡军队瞬间便会成为主攻。
这就是兵力优势,十万军队就在这里,你不服不行!
马彪提出最核心的问题:“若宋军援军及时赶到,该如何应对?”
气氛陷入了沉默,良久,朱骁沉声道:“朕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以极快的速度攻下潼关。”
无论是从华州,还是风陵渡,都无法直接绕过潼关而到中原。
就在此时,一直默默无闻的折御勋开口道:“陛下,末将有一策。”
朱骁眼睛一亮:“快讲!”
似乎在朗州之战身受重伤后,折御勋变得沉稳许多。
“秦岭山脉高耸,大军无法通行,但却可以派精通山地的精锐之士,从秦岭(潼关至灵宝(今河南灵宝)段黄河南岸的山地,即小秦岭的东端)爬过去。”
“臣之前仔细研究过,走蒿岔峪道,理论上可以避开潼关守军,抵达函谷道西端。只是......”
马彪接话:“只是此路无道可循,需攀悬崖、穿密林、涉溪涧。且无法携带大量给养,需就地取食,难度极高。”
折御勋重重点头:“正是,大军是不可能去的,只能派出少量精锐。不过军中多是蜀人,善爬山,不乏好手。”
“但即便抵达函谷道,也阻拦不了宋军多久,且极大概率会全军覆没。”
函谷关已经废弃,但函谷道,也叫作崤函古道依旧是中原支援潼关的必经之路。
宋军绕也是可以的,可会极大增加行军的时间,不合快速支援潼关的方略。
朱骁盘算了片刻,沉吟道:“按照宋军的速度来看,赵匡胤还在淮南打仗,要来的应是石守信带领的军队。估计再有一个月的时间就能抵达潼关。”
三十天的时间能不能打下潼关,谁也不敢保证。
黄巢两天打下潼关,那是因为守军数量太少,且没有粮食,缺粮,无战意。
李继勋显然并没有缺粮的顾虑,其实面对近十万明军,三万人坚守潼关差不多够了。
朱骁并没有自信能三十天的时间攻破潼关。
他最终采纳折御勋的建议:“传旨:命李处耘分兵一支,从蒿岔峪道潜入,在崤函古道拖延宋军援军!”
尤力强抱拳:“臣这就去办!”
朱骁继续盘算了一下:李处耘此刻麾下有靖安军左厢、神武军左厢、凤翔军、威武军,共计五万余人,实际上数字会比这个更少,攻城一定死伤不少。
至于自己这里,则是有神武军右厢、剑南军、金吾卫、羽林军、彰武军,实际兵力三万三千余人。
他看向折御勋:“御勋,你率本部羽林军右厢,去支援李处耘。同时传朕急令:命李处耘立即进攻十二连城,日夜不停。”
“告诉他,若能拿下十二连城,便是此战首功,朕必重赏!”
折御勋抱拳喝道:“遵旨!”
朱骁望着滚滚黄河水,幽幽叹道:“能否稳定明朝国势,就看这一仗了!”
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李处耘了,希望他能展现出一个名将应有的英姿。
见朱骁不语,马彪对众将道:“自今日起,全军在岸边大张旗鼓建造战船,多树旗帜、广布营灶,摆出随时要从风陵渡进攻的态势!”
“不止如此,从河中府各地征兆农夫,让他们穿上军队的衣服,做出声势浩大的样子!”
众将喝道:“遵令!”
虽然卢昭、冯牧官职高于马彪,但众人仿佛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指挥。
......
李继勋悠闲的在城墙上看着对岸的朱骁。
他看不清楚具体容貌,但能被一群人围在一起的,除了皇帝还能有谁?
“昔日在侍卫司时,你就一直压着老子。现在倒要让你看看,什么叫天堑难越!”李继勋冷声道。
他可是实打实执行赵匡胤的圣旨,抵达潼关后,无论长安、华州如何求援,都按兵不动,充耳不闻。
就连粮食都给断了,就是为了打一场持久战。
潼关守将华锐问道:“李将军,明军已经拿下河中府,下一步是不是会强渡风陵渡呢?”
不怪他提出这个问题,毕竟明军一旦渡过风陵渡,就将直面潼关,什么黄巷坂、秦岭山通通绕了过去。
李继勋微微沉思道:“再等等。”
在他抵达潼关后,虎捷军右厢便一直呆在潼关城内,十二连城的方向只有万余守军。
不过潼关距离十二连城不远,只要不是立马被攻破,调动过去还是来得及的。
第295章 子为父重
蒿岔峪关,禁沟南端入口,十二连城防御体系的第一道关口。
此关十里外,明军中军大帐内。
李处耘放下军令,扫视众将:“陛下严旨,命我军接令后即刻进攻,日夜不停,以最快速度拿下十二连城。”
“折御勋将率羽林军右厢来援,然路途尚远,战事不等人。我军须以现有兵力,立即展开攻势。”
说罢,他将军令传给诸将阅看。
卢昭阅毕,将令交予身侧将领,抬眼道:“陛下推断宋军援兵一月内必至潼关。自军令离京至今,已有四日路程。满打满算,我军仅余二十六日。”
“禁沟前段关卡易取,关键在于十二连城。我军不必尽数攻克全城,当择其要害,破其数处,打通通道即可。”
李处耘赞同道:“正是此意,我军时日无多,目标乃是潼关,非为全取十二连城。当集中力量,击其一点,破关穿沟。”
一向不喜欢表达的金俊良突然道:“若采此策,粮道安危至为关键。我军主力穿沟时,两侧未克之敌城守军,必如狼群窥伺,随时可能下山袭扰辎重。一旦补给中断,前军危矣。”
十二连城沿禁沟三里一城,构成纵深三十里的防御体系。
然历代破潼关者,从未尽取全城。
皆是择核心数城猛攻而下,随后不顾侧翼威胁,率精兵急速穿沟,直抵潼关城下。
此策之险,全在后勤——穿沟之军若不能速战速决,粮道必遭截断。
禁沟全长三十里,轻兵疾行一日可通。
但若十二连城一日可下,众人也不必在此深夜议兵了。
李处耘微微一笑:“辎重之事,本帅已有计较。诸位莫忘,今时不同往日。当年哥舒翰拥兵二十万才能坚守潼关,而今宋军守潼关者,至多三万,且需分兵把守各处关隘。”
“若陛下在风陵渡佯攻得法,牵制潼关主关守军,则十二连城一线宋军,至多万余。”
“我军只需遣精锐护粮,结硬寨,行稳阵,纵有小股袭扰,亦能保全大半辎重。所运粮秣,足支二十六日之战。”
他此言一切皆基于二十六日之限。
若战事迁延经月,此策自不可行。
李处耘神色忽然肃穆,声音转沉:“而今有一要务,需先行定夺。”
他目光扫过诸将:“陛下有谕:需遣一军翻越蒿岔峪侧翼山岭,迂回至崤函古道,拖延宋军援兵东进。”
率千余精兵迂回敌后,穿插险峻山道,本无需大将亲往,一军便足矣。
军士们不是傻子,无论是野战,还是攻城战,起码还有活着的机会,可此番去往崤函古道,必定是有死无归,没有大将领头,很难说动人去往。
帐内骤然陷入了沉默,众将都不自禁的缩了缩身子。
堂堂殿前司都指挥使都战死在蒲津渡,再有一个大将战死在崤函古道又有什么?
卢昭面色阴晴不定,欲要请缨,可却始终张不开嘴。
非止他一人,帐中诸将皆然。
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非是人人都能在这功成名就之时,慨然选择一条绝路。
富贵已经在手中,何必要去送死了?
李处耘眉头微蹙,正欲开口时,一道决绝的声音响起:“我去!”
众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一个男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