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凑近了些：“今时不同往日。威武城既破，凤州失守只是时间问题。秦州守将韩继勋不是愚钝之人，必知独木难支。不如......派人劝降？”
王景不以为然地摇头：“韩继勋在蜀地为将多年，家小皆在成都，岂会轻易投降？”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试试也无妨，说不定城中另有愿意归顺之人。”
秦州城头，韩继勋面对前来劝降的周军使者，连话都懒得听完，便挥手令左右将其拖出斩首。
当血淋淋的人头被掷还周军大营时，城上诸将无不默然。
“慌什么？”韩继勋环视众将，声音沉稳，“周军不过拿下了一座威武城，凤州尚在固守！待陛下得知军情，必发大军来援。我等只需坚守待命便是。”
观察判官赵玭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韩继勋，这厮还看不清楚状况呀，蜀军要是能打得过周军，就不会是现在这结果了。
韩继勋无心理会众人心思，扬声道：“各归其位，严加守备，静待援军！”
......
成都城外。
赵季札一路狂奔，护送他的人早就被甩在身后，他跑的太快，幕僚也丢了，硬生生单骑奔到成都，估摸比报信的都快。
昼夜奔波让他显得狼狈不堪，发髻散乱，衣袍沾满尘土，哪还有半点之前的仪态。
在离城门一箭之地，赵季札突然勒住缰绳。
他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似乎觉得这般模样还不够凄惨。
只见他“啊”地一声滚落马下，在泥地里连打几个滚，直到全身沾满污渍，这才满意地爬起身来。
守城士卒见一人一瘸一拐地走近，立即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赵季札破口大骂：“瞎了你的狗眼！连我都不认得了？”
守将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面前满头污渍，蓬头垢面的男子是赵季札。
“赵将军咋这样了？莫不成凤州丢了？”守将惊慌问道。
赵季札脱口而出：“你问我，我问谁？”
他立马意识到不妥，急忙改口：“是被打下了，呃......还没有，估计要被打下了。”
第173章 分进合击、关门打狗！
守将见他语无伦次，便道：“赵将军若有难言之隐，不如面见陛下陈情。”
赵季札单骑逃回成都的消息不胫而走，顷刻间在城中掀起轩然大波。
市井百姓议论纷纷，都道周军即将兵临城下，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不少人匆忙收拾细软，准备南逃避祸，城门处一时车马拥塞，乱作一团。
赵季札还未行至宫门，便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宦官勒马打量着他狼狈的模样，咂了咂嘴：“赵将军怎的这般模样？陛下正要见你，随咱家来吧。”
赵季札道：“这样面圣太有失体面了，我先回府换换衣裳。”
话是这样说，可他半天都没有动静，宦官无奈接话道：“不必了，陛下难得勤理政务，此刻正等着军情禀报，还换什么衣裳？走吧！”
赵季札乖乖的跟着宦官走进皇宫大殿。
肃立的侍卫们见他这副模样，不禁面面相嘘，啥意思啊这是？周军打过来了？
赵季札耷拉着脑袋，刚迈入殿中，“滋溜”一下，四仰八叉趴在地上，痛哭流涕，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殿内的文臣武将们交头接耳，搞不懂这厮要干嘛。
孟昶急得从御座上探身：“爱卿，可是秦凤沦陷了？到底啥情况嘞，你别就是个哭呀！”
“赵将军！陛下问你话了！”内侍忍不住提高嗓音喝道。
赵季札这才止住哭声，抬头哽咽道：“陛下，周军已连破八座营寨，连......连威武城也失守了。”
“呼！”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这才几日工夫，周军竟已兵临凤州城下？
是蜀军太过无能，还是周军当真如此骁勇？
宰相李昊问道：“凤州现在情况如何？周军推进到何处了？”
赵季札茫然地望着他，脑中一片空白，他哪里知道凤州现在什么情况？
不由得在心里埋怨起那个不知所踪的幕僚：连话都说不清楚，害得他现在无从应对。
孟昶没耐心了，语气冷了下来：“你作为前军主帅，前线到底啥情况？”
“呃......凤州......凤州已经失守了！”赵季札情急之下信口胡诌。
右侧的众将中，突然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将领，盯着赵季札，喝道：“凤州虽小，但守军上万，粮草军械充足，就这么被破了？”
“我......我”赵季札被这一喝，直接吓的话都说不清楚，只能用祈求的目光看向孟昶。
孟昶心里叹了口气，顾念情谊，正准备宽恕他时，只听赵季札突然大声道：“是王昭远！都怪他搞什么八个军寨，分兵驻守，这才给了周军可趁之机！”
“你他娘的放屁！”见锅要到自己头上，王昭远当即气极，转身朝孟昶拱手，“陛下！赵季札懦弱无能，连前线啥情况都不知道，可见有多么尸位素餐。此等庸才不斩，军心难安！”
随着王昭远表态，很快又有些他的铁杆站出来表态，要杀赵季札。
“别......别杀我。陛下饶命啊。”赵季札几乎要哭出来，他不明白自己都已经这般凄惨了，为何还要被治罪。
孟昶本想宽恕，听众人这么一说，瞬间觉得不应该这样，当即挥手道：“拉到崇礼门砍了！”
“啊，别杀我，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孩子，我不能死啊！”
赵季札的哀嚎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殿外。
孟昶颓然坐回御座，沮丧道：“前线究竟是何情况？难道就无人能告诉朕吗？”
众人默然不语，大家都在成都待得，去哪里知道前线啥情况呀。
正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侍卫的叫喊：“陛下，前线的传令兵到了！”
“快让他进来！”孟昶精神一振。
传令兵正要进殿，不经意瞥见被拖出去的赵季札面如死灰的模样，不由得愣在原地。
娘的，他咋比自己跑的还快？
侍卫见他发呆，催促道：“发什么呆？陛下等着呢。”
传令兵进去后，一五一十的将前线情况说了出来。
传令兵进殿后，将前线战况一五一十道来。
原来周军只是逼近威武城，秦、凤二州尚未失守，大势仍在蜀国掌控之中。
“朕用错人嘞，赵季札连小小传令兵都不如。”孟昶不禁感叹，旋即大怒，“把他大卸八块喂狗！”
刚刚喝问赵季札的将领道：“陛下，战报已经是数日之前的了，未必准确。臣猜测威武城很有可能被周军拿下了。”
“李爱卿有何建议？”孟昶急忙问道。
李廷圭说道：“威武城丢了未必是坏事，周军孤军深入乃犯了兵家大忌！臣有一策，可率军出马岭寨（今陕西凤县西），接着从斜谷出奇兵，驻守白涧（今陕西凤县东北白石铺）。”
“随后以白涧为根基，分兵占据唐仓镇与黄花谷，与凤州守军前后夹击，彻底包围周军。”
“臣给此策起了一个名字，叫‘分进合击、关门打狗’！”
孟昶大喜过望，激动道：“国有李廷圭，可抵十万雄兵！”
他当即下旨组建北路军，命李廷圭率领捧圣控鹤左右两厢为主帅，左卫圣步军都指挥使高彦俦为招讨使，武宁节度使吕彦珂为副将，客省使赵崇韬为监军，共计三万大军驰援前线！
在成都百姓的注目下，一身金甲的李廷圭昂首率军开出城门。
......
五月一日。
太阳在秦岭山脉中冒头，驱散黑夜的寒冷，暖洋洋的光芒驱散山间的薄雾，温暖的照样大地。
朱骁亲率大军抵达威武城时，城门口众将排列整齐，甲胄在阳光下映照的反光。
最前面的罗彦环龇了个大嘴，满脸的傲然。
朱骁立马翻身下马，用力拍了拍罗彦环肩膀，正色道：“罗将军立了大功啊！”
“大帅，还有一个大惊喜给您呢。”罗彦环喜道，转身朝后面大喊，“金主簿！”
金主簿是一个中年男子，听到叫唤，立马提起袖子，跑到朱骁面前俯首：“下官拜见大帅！”
罗彦环解释道：“此人是威武城的主簿。守将战死后，城中将领欲焚粮撤退，是金主簿带人死守粮仓，才保住了这批军粮。”
朱骁问道：“威武城有多少囤粮？”
金主簿连忙回禀：“共计米、黍六万石，盐、腌菜、肉干、美酒等不计其数！”
一旁的吴向明忍不住咂舌：“蜀军打仗不怎么样，伙食倒是讲究。”
即便是周军精锐，战时也多以粟米糊糊果腹，佐以硬如石块的胡饼。
大米在北方军中堪称珍品，只有将领才能享用，至于腌菜肉干，普通士卒更是难得一见。
朱骁眼睛亮起，六万石军就算敞开肚子吃，也足够两万人吃上五个月了，粮食的匮乏瞬间解决。
要知道哪怕朝廷能准备足够多的粮草，但蜀路艰难，运转的道路只有一条，加上人们只能用肩挑、骡子托运，往前线运粮的速率很慢，而且随时都有被蜀军拦截的风险。
毕竟朱骁他们深入敌境，一旦后路被断，等待的只有饿死。
可如今这个问题迎难而解，起码打完凤州不是问题，凤州都打下了，这仗还能有啥变故？
朱骁大手一挥，笑道：“给将士们发下腌肉、酒，除了必要的防卫，今夜都好好休整一下。”
“多谢大帅！”
当夜，城主府内，虎捷军众将齐聚。
朱骁坐在主位，举起酒樽，大声道：“这仗开始前，有人劝我，说直取凤州很是冒进，可我不信，觉得他们都懦弱无刚。现在看来，我的战略没有错！”
众将起身恭维：“大帅英明！”
朱骁看向罗彦环道：“罗将军战前立下军令状，说十日内达到威武城下，如今不仅完成军令，还拿下了威武城，获得大量囤粮，当为西征首功！”
罗彦环涨的脸色通红，激动道：“末将不敢贪功，全赖大帅运筹帷幄！”
朱骁轻笑一声，继续道：“其余诸将不要气馁，打下威武城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得打凤州等地，还有立大功的机会。说不准能后来居上！”
“愿为大帅效死！”诸将嘈杂的乱成一团。
朱骁站起身，大声道：“今夜不要贪杯，明日早上直逼凤州！”
次日，除了留下一千人戍卫威武城，以及看管降军外，大军浩浩荡荡开出威武城。
威武城距离凤州不过二十里的距离，晌午时分，凤州的城头映入眼帘。
凤州不大，甚至说很小，算是下州，城墙不过八里。
然而作为秦岭北部蜀军防御体系的指挥枢纽和后勤总基地，其战略地位举足轻重。
“大帅，下令攻城吧！”众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朱骁凝望着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守军，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