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人仰马翻,骨断筋折!长槊洞穿皮甲,马刀砍碎铁盔,鲜血如同廉价的颜料泼洒在干燥的土地上。
天际间很独孤,只有男人纯粹的暴力的杀伐声。
“契丹狗!死——!”
史彦超在亲兵拼死拱卫下,犹如战神附体。
他手中长槊化作索命的黑龙,每一次突刺、横扫,必有一名辽骑应声落马,铁甲在他的巨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激战半个时辰,辽军渐渐不支,开始呈现败象,丢下百余具尸体向后退却。
有将领见辽军虽败,却阵型未乱,显然是佯装战败,引周军入瓮。
史彦超此刻杀红眼,顾不上手下将领的劝阻,暴喝道:“就算有埋伏,有何惧哉?!”
将领们无奈,只能带着军队急忙追赶上史彦超,生怕这厮头一个死了。
......
上万名武夫严阵以待的朝忻州城下赶去,城头上的两个字已经隐隐若现了。
朱骁松了口气,这一路除了遇到少量辽军游骑,并没有遇到大部队,算是幸事了。
他提前派人朝城内通报的士卒回来了,同时带来了符彦卿的军令:史彦超轻敌冒进,如今被辽军主力围攻,命朱骁速去救援!
“刚来屁股还没坐热,就要啃硬骨头了?”马彪打马过来,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中带着愤懑。
其余将领也纷纷围拢过来,目光聚焦在朱骁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朱骁沉吟片刻,下定了决心,史彦超不能不救!
不说堂堂周军大将死在辽军手里会有什么影响,光是二人的私交就不可能让朱骁熟视无睹。
他相信,若是自己遭遇这种情况,史彦超一定会来救的,甚至都不会犹豫。
“董遵诲!”朱骁声音斩钉截铁,“命你率本部精骑为前锋,不惜代价,撕开缺口,接应史将军!其余各部,随我整顿兵马,梯次跟进,伺机决战!”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杀气盈野。
当董遵诲率部赶到战场时,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视野所及,漫山遍野皆是辽军旗号,上万辽军铁骑如同流动的死亡漩涡,将两千周军分割、包裹、吞噬。
漩涡最中心,一支周军骑兵左冲右突,气势虽仍悍勇,仿佛困于浅滩的蛟龙,但在辽军层层叠叠的攻击下,正在不断有骑士被挑落马下。
龙捷军固然骁勇,可辽国的属珊军亦是大辽精锐,丝毫不落下风!
董遵诲一眼判断出那核心处的便是史彦超,当即不再犹豫,长枪前指:“瞄准东南角,凿穿它!接应史都使后不可恋战,全军随我——杀!”
千余骑军如同投入沸油的冰块,狠狠撞向辽军固若金汤的包围圈。
......
忻口。
狂风卷着沙土,打在甲胄上噼啪作响。
这片位于忻定盆地与太行余脉交界处的古老战场,仿佛自古就浸透了鲜血。
汉高祖刘邦曾在此被困,死战得脱;数百年来,汉家儿郎、草原健儿在此往复厮杀,黄土之下,不知埋藏着多少白骨冤魂。
朱骁一到这个地方,立刻就被震动了,两边尽是山脉,仿佛黑压压的黑云般让人生畏。
太阳西垂,黄昏的余光更是为这片汉人、匈奴人、突厥人、契丹人等各个民族厮杀过的古战场,渲染出一种独特的氛围。
朱骁策马上了一个小山坡,前方的厮杀声骤然变大。
辽军人数明显远超周军,将周军包围起来后,只有内部的在厮杀,外面的一阵一阵地排列没有动静。
最中央的那支军队似乎有些力疲,冲杀的势头弱了很多,但依旧在拼命的朝南边冲杀,试图和支援过来的军队汇合。
“这不止一万辽骑,恐怕整个忻代的辽军都到了。”朱骁看清局面,说了一句。
他怕战况有失,带领着最精锐的五千人先一步抵达战场,剩下的人在林达、吕绍元的带领下陆续赶来。
马彪突然骂道:“尼玛史彦超,想死别带上大伙。”
只见董遵诲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杀出到史彦超面前,结果对方不领情,反而又朝西边冲杀,试图救援其他被围的军队。
董遵诲无奈之下,只能率领军队跟随史彦超继续冲杀,好端端的救援,又被包围了。
吴向明也铁青着脸:“他真当自己是万人敌了?这点兵力还想反杀不成!”
要是兵力相当,他或许还行,可目前是啥情况,史彦超心里没数吗?
朱骁说道:“他不是无的放矢,而是知道咱们会来救他,所以才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兄弟。”
吴向明生硬道:“那也不能拿咱虎婕军兄弟的性命,来换他手下人的性命吧?”
朱骁环顾众人,默然不语,有句话他说不出口,或者说不能说。
如果用手底下部分武夫的性命,来换取史彦超的生死相随,他觉得值得,甚至是很赚!
有时候站的位置不同,想法也就不同,就像郭荣力排众议,铁了心的要打晋阳城那样。
朱骁同样如此,以他如今的权势,不缺投靠效臣的人,缺的是同一级别大将的投靠。
有什么比的上过命的交情,尤其还是对史彦超这等武夫。
“史彦超主力在西,虽疲犹勇。需分兵两路。一路自西佯攻,吸引辽军注意,史彦超沙场宿将,见有机可乘,必向南突围。另一路主力则自南向北猛攻,内外夹击,方可破围!”
“吴向明、蒋七率领军队从南边支援。”朱骁当即下令,瞥了一眼罗茂,下定了决心,“罗茂!率领本部兵马从西边杀进去救援!”
“与史彦超汇合后,告诉他,要是再不突围,老子就不管他了!”
他还是打算让罗茂去打这一仗,还是最危险的西边,战功才是提拔的根本,破格提拔只会招来非议,甚至指挥不动军队。
他对罗茂寄予厚望,迫切的希望对方能有足够的军功。
“得令!得令!”罗茂等人当即抱拳,回去整顿军队。
马彪看着罗茂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可很快散去,战场上谁都可能会死,就算是自家兄弟同样如此。
只能说,看命吧!
除留下少量亲卫,朱骁将麾下最精锐的五千虎捷军左厢兵马全部投入战场。
这些百战精锐,甲胄鲜明,兵刃雪亮,脸上带着与生俱来的骁勇与傲气。
达到一定位置后,按照无数次训练那样,拉弓、搭箭、放箭。
“咻!咻!咻!”
漫天盖日的箭雨携带将士们的勇气,“刷刷”的落在辽军中,激起一片甲胄碰撞、血肉入骨的声音。
最外围的辽军同样射箭做出回击。
到了一定距离后,罗茂猛然拔出配刀,举刀大喊:“效死沙场,就在今日!”
遂率领军队加速朝辽军冲杀而去。
远处,辽军主将,一位鬓角花白、眼神阴鸷的老将,正立于山坡之上,冷漠地注视着战场。
他看到周军分兵两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哼,西边虚张声势,南边才是真章。”
“不过无所谓了,本王兵力不够,吃不下所有人。传令:大军合围,将那支西边救援的两千周军全部绞杀!”
号角声凄厉变调,庞大的辽军战阵开始随之转动,更多的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西边汹涌合围而去。
第150章 忻口之战
战局如流水般变幻,朱骁立于高坡,手心已攥出冷汗。
他清晰地看见,辽军的重心已彻底转移——他们放弃了追击史彦超残部,而是层层叠叠地向西线涌去,目标直指罗茂!
单凭罗茂距离史彦超之间,厮杀的密度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酷烈起来就能看出。
马彪目眦欲裂,急忙道:“大哥,您不能眼睁睁看三弟身死啊!”
朱骁喉头滚动,一股铁锈般的苦涩弥漫口腔。
他心里同样十分焦急,可他现在手里实在是没兵,没办法再支援罗茂了。
现在只能寄托在吴向明他们与史彦超汇合后,再去援救罗茂了。
虽然他之前下达了救出史彦超就撤的军令,可相信他们一旦判断出罗茂那里的情况,绝对不会撤退。
“大家准备好,随时跟本帅救援。”朱骁从亲兵手里接过长枪,面色冷峻。
他本不愿再冒险于战阵之上,可罗茂是他兄弟,实在无法熟视无睹。
他知道这样不是一个合格的为帅者,可心底的良知却迫切要求他不能放弃兄弟。
与此同时,西线已然化作人间炼狱。
罗茂感觉周围的压力陡然倍增,四面八方皆是狰狞的契丹面孔与挥舞的弯刀。
幸运的是,敌我双方已彻底绞杀成一团,战马失去了冲锋的距离,使得辽军最具威胁的冲撞无法施展,只能进行最残酷的近身肉搏。
这让他们这枚陷入泥潭的‘钉子’,得以在狂风暴雨中暂时未被连根拔起。
“军使!我们被彻底围死了!辽狗的主力全冲着咱们来了!”亲兵十将嘶哑的声音高呼。
罗茂一刀劈翻一名落马的契丹武士,滚烫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更添几分狰狞。
他环顾四周,只见麾下儿郎不断倒下,圆阵越缩越小,梗起脖子大喊:“本将与尔等同生同死!”
他相信朱骁一定不会眼睁睁看自己被围杀致死,只要拖得越久活下来的可能反而越大。
就在罗茂部陷入绝境之际,南线的压力骤然一轻。
史彦超与吴向明、蒋七率领的南线主力,终于如同两股溪流,冲破阻碍,轰然汇合!
吴向明等人抬眼望去,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史彦超宛若一个血人,背后铠甲上赫然插着数十支兀自颤动的箭矢,宛如一只受伤的刺猬,可他依旧挺立马背,杀气腾腾,恍若战神。
众人不及寒暄,刚将朱骁‘救出即撤’的军令传达完毕,一旁的董遵诲便急声反对:“不可!辽军主力正全力围攻西线罗军使!我等若退,西线弟兄顷刻间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吴向明、蒋七等将领顿时沉默。
谁不知罗茂是朱骁的结义兄弟?
此时若见死不救,即便军令如山,日后又如何面对主帅?
史彦超环顾身边,经过连番血战,原先弟兄已折损近半,人人带伤,马力已疲。
不过他没有说话,猛地调转马头,那杆染血的长槊撕裂空气,直指西面杀声最炽处,声如洪钟:“弟兄们!罗军使为救咱们身陷重围,咱们能见死不救吗?”
“我等誓死跟随将军!”
“将军冲锋吧,大伙都冲杀几轮了,不怕再多一轮!”
史彦超狂笑:“好!都是带把的好汉子,跟某杀——!”
“杀!”蒋七本就魁梧雄壮,闻言更是血脉贲张,竟策马越过史彦超,手中长刀舞动如轮,如同疯虎般撞入敌群。
当面的辽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猛恶气势砍得人仰马翻。
董遵诲握紧长弓,调整呼吸,每一支箭矢都只射战马身上,避免射在上面的辽骑身上,毕竟穿着甲胄,难度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