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亢捣虚!妙啊!”
张居正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望向李继业的目光之中充满欣赏。
吉能入寇,主力尽出,后方必然空虚,说句自大的话,只需一道偏师便能将他的老营打穿。
话说的简单,但其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种事情,放到平常是不可能的,因为战场上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了,吉能入寇那么多次,为什么明军没有袭击他在老营,当然是因为古代交通不便,消息不畅了,当然还有明军的制度问题,在这种大环境里,还想出奇兵制胜,你当写小说呢?
但这次不同,大明有了极详细的情报,知道吉能入寇详细时间和路线,那一切,便有了可能。
这时,只听李继业继续道,“吉能得到消息,必然进退两难,只要我方固守,他久攻不下,必然回师……”
李继业说着,手指最终停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指尖点了点那里,声音沉稳如铁:“这个地方,臣以为,最适合设伏。
王振武凑上前去看了一眼,眼睛猛地一亮:“黑山峡?”
李继业点了点头:“花马池向北六十里,两山夹峙,中间只有一条窄路。骑兵通过时必须拉成一条长列,头尾不相顾。只要事先在山谷两侧的崖壁上布置好火器弓弩,等吉能回援的骑兵队列进入谷中,两头一堵,便是有再多的人马也施展不开。”
“还有呢?”看着他意犹未竟的样子,嘉靖又问道。
“宁夏固原两镇的兵马要做好准备,待到吉能回师之后半个时辰,衔尾追击,到时大军一出,吉能必败无疑。”李继业重重的道。
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殿中几人,都频频点头,看着他们点头的样子,嘉靖亦十分无奈。
李继业是个人才,讲的很精彩,饼画的够圆,但,说到底,只是个理论模型罢了。
不过,有这个理论模型,也够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以补充各种细节,将所有摩擦系数降低罢了。
“行了,朕知道了。”嘉靖靖点了点头,杵尖点在了地图上的一个圈圈中,“如此一来,延绥镇便成了此战成败之关键。”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杨博身上,“杨惟约,你掌兵部多年,对延绥镇总兵赵岢此人,了解多少?”
杨博闻言,面色一正,拱手道:“回陛下,臣对赵岢还算熟悉。此人乃延绥将门世家出身,其父赵英亦在边镇任过总队。赵岢自幼随父在边镇长大,十四岁那年,曾单人出塞,于沙漠中遭遇三名鞑靼骑兵,当时他身上只有一把随身的短刀,却徒手夺械,连斩三人,由此扬名塞上。”
“大明不缺勇士,朕问的是用兵如何?”
“赵岢一直在延绥、宁夏一带任职,积功至延绥镇总兵,他常年与套虏打交道,对吉能部的习性、用兵方式、各部族之间的关系,都极为了解,之前也曾多次主动出击,袭击过吉能汗帐,五年前,曾率精骑八百,趁吉能部主力西掠青海之际,自花马池出塞,深入套内千里,直袭吉能部的一处营地,焚毁帐幕百余座,斩获牛马数千匹,此人对套内地形极为熟悉,若论深入敌后、长途奔袭,九边十三镇之中,无人能出其右,陛下若要派兵深入套内袭击吉能老营,赵岢是最为适合的人选。”
嘉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那片被朱砂红笔反复圈画的河套区域。
沉吟了半晌,他才开口道,“用兵是不错,但是这一次,与以往不一样,不是像以前那般派兵袭扰一番就了事,朕需要的是,毕其功于一役。”
毕其功于一役!
六个字一出,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复不复套暂且不论……”嘉靖的声音不高,却让人感到一阵心寒,“但吉能部,包括吉能本人在内,一定要死。所以,不能和以前一般的小打小闹。不论是延绥兵马,还是宁夏、固原两镇兵马,都要提前准备好,在各自的位置上钉死。”
他伸出手,指尖点了点地图上的萨拉乌苏河畔,又点了点黑山峡的位置,最后落在花马池那几个字上。
“第一,袭击吉能老营的那一路人马,一定要将吉能留守老营的高层斩杀殆尽,一个也不能留。第二,在黑山峡堵住吉能的那一路……”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陆绎的身上,“锦衣力士,如今有多少道行了?”
“回陛下,除最年幼的一人尚在第二层之外,其余十七人都已修至锦衣力士经第三层。两臂约有千斤力道,筋骨皮膜已初具铁石之质,寻常刀剑难伤,且经中诸般法门配合,足以生裂虎豹。”
“嗯,那就让他们见见血,他们本就出身边镇,对北地的气候、地形、风土人情都比京城的兵卒熟悉得多。把他们分作三队,一队随赵岢深入套内袭击吉能老营,一队留在延绥镇策应,另一队由你亲自带着,在黑山峡等着吉能,把该带的都带上……”
陆绎面色一凝,猛的抬头,望向嘉靖,“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斩尽杀绝!”
? 第128章 一封朝奏九重天
朕的意思是,斩尽杀绝!
一句话落下,殿中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分。
海瑞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没得来及开口,便感到了一股冰冷的视线落到他的身上,随后,刚刚领悟不久的浩然正气竟然自行的运转起来,锁住了他的喉咙,让他一丁点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猛的抬头,骇然的望向嘉靖。
“不要看朕,与朕无关,也不要和朕说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这样的话,如今神性归来,大明为气运中心,你们以为这是为什么?邪佛大黑天已然复苏,大黑天的传人借我大明气运灌顶成功,如今已然在大雪山建寺立庙,待其出山传教之后,这些外族皆会被蛊惑,为大黑天的壮大出力,你们以为这是凡间的王朝争霸吗?错,这是道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我皆为棋子,你践行的圣贤之道亦是我中土之道,道不外传,仁亦不能覆盖外族!”
咕咚!
这话说的,仿佛有大恐怖一般,即使是海瑞这般头铁的也忍不住的咽了口口水,感悟着体内浩然正气的不满与骚动,不再说话。
嘉靖的目光落在了其他几人的身上。
“天机不可泄露,今日殿中所议之事,绝不可有一丝一毫的外泄,回去之后,你们各自准备。”
“杨博。”
“臣在。”杨博心中猛的一凛,连忙挺身应道。
“赵岢那边,你亲自拟一道密令,由锦衣卫直接送过去。让他暗中做好准备,但不要告诉他我们的计划,其中分寸,你自行把握,待到十月,陆绎会亲自去一趟延绥。”
杨博躬身应是,神色郑重。
“张居正。”
“臣在。”
“你明天去一趟户部,把延绥镇和宁夏镇下半年的军饷、粮秣、军械账目全部调出来,与杨博核对一遍。年底之前的军需补给,必须提前两个月到位,都给朕看紧点,若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延误了战机,朕唯你是问。”
张居正拱手应道:“臣遵旨。”
“严阁老。”
“老臣在。”
“内阁那边,你盯着点。但凡是涉及西北调兵、运粮、勘合、路引的事务,一律优先处置,不得积压,有什么事情,你和张居正、杨博三人商量着办,不要泄露给其他人。”
严嵩佝偻着身子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老臣明白。”
嘉靖将磬杵搁回御案上,轻轻呼出一口气。他靠着椅背,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海瑞那张绷得紧紧的脸上,海瑞从方才起就一直抿着嘴,眉宇间拧着一股子气,像是在憋着什么话,又像是随时准备跳起来反驳,嘉靖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海瑞啊,夷狄而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而入夷狄,则夷狄之,这句话,你好好的品味品味,做好去一趟延绥的准备,这一次大战之后,延绥从吉能部所掠的人口,就由你来教化了。”
“啊?!”海瑞一惊,终于发现自己能够再次发声了。
“圣贤之道,需一步一步的践行,化夷狄为华夏,亦是道争的手段之一,不必惊讶,但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就要趟开一条血路,明白吗?”
“臣……回去一定好好的思考思考。”
“那就好好的思考吧,也做好准备,你那点书生气,也要好好的磨一磨了。”
※※※
八月的京城,终于在辩经落幕之后,沸腾到了顶点。
彝伦堂的辩论虽然结束了,可激起的热度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烈了几分。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乌鸦,从京城的酒肆茶馆飞向通州码头,从通州码头又搭着南来北往的漕船,沿着运河一路南下北上,不过七八天的工夫,山东、河南、南直隶的读书人便都知道了京城辩经出现异相之事。
三个得了圣贤垂青的儒生在彝伦堂上引动了天地异象,步步登空,青气绕身,正气激荡,那场面,比演义小说里写的还要神乎其神。
“旧历已去,神性回归。”
“京城是天下的气运汇聚之地。”
“气运之地,得先贤垂青的几率远高于别处。”
这几句话在读书人的圈子里越传越广,到了八月底,通州码头上每日靠岸的客船比上个月多了一倍不止。那些船上走下来的,不再是寻常的行商走贩,大批的读书人、道士、和尚,还有一些奇装异服之人……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神情,期盼,忐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那目光落在京城城墙上的时候,仿佛能从那些青灰色的城砖上看出什么了不得的玄机来。
京城的客栈、会馆、寺庙的客房,到了八月下旬,满得不能再满……
这时,所有人都意识到,偌大的京城,已经快要挤不下那么多人了。
朱载圳坐在顺天府大堂中的那张紫檀木书案后面,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站起来过,面前堆着的公文摞得像一座小山,批完一摞,又添一摞……
虽然很累,但是他也展现出了不少手段,一应事务他几乎都亲自过目,批阅得快,决断得也快,倒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而且,借此机会,刷了不少的名声。
不过,他也看出了事情的弊端,京城,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一道扩建京城的奏章被他递入了西苑,第二天,朱批下来了。
没钱,自己想办法!
看的景王眼皮子直跳。
京城就在这种热闹与繁忙中度过了八月的最后几天,九月初一,一道弹章引起了轩然大波。
“右副都御史、总理两淮盐法臣鄢懋卿谨题:为大臣徇私纵恶、子弟横行乡里、侵田虐民、干挠官府,恳乞圣明究察惩戒,以肃吏治、安民生事……今内阁次辅徐阶,起家词林,久参机务,渥荷皇上殊恩,置身台辅,位望隆重,朝野瞻仰……乃臣访闻,阶子弟凭藉父势,肆虐华亭原籍,罪迹累累,远近嗟怨,敢为陛下据实陈之……”
右副都御史鄢懋卿弹劾内阁次辅徐阶老家松江府的子弟侵占田产,乡里横行,他的两个儿子干谒官府,家奴横暴乡里……
还列举了好几个详实的例子。
这份弹章一到通政司,便引起了轩然大波,赵贞吉虽然有心压下,但是他知道压不住。
鄢懋卿可是严党骨干,而严党……
怎么说呢,背后可是站着严嵩这位得了圣贤垂青的新晋贤人啊!
还是内阁首辅。
这份弹章压不住。
所以,赵贞吉在第一时间将弹章递入了西苑,当天,次辅徐阶离开西苑,闭门待参,第二天,嘉靖朱批落下,八个字……
下巡按南直隶勘查
? 第129章 来人,押下去
嘉靖四十年,九月初二
对于通政司而言,这是一个平常的日子,几名书吏百无聊赖的整理着从各个地方递过来的奏章,聊着这段日子里京城里发生的大事,当然,话题离不开这几日京城之中风头最近的三个人,严嵩、张居正和海峰,离不开圣贤垂青,神性回归……
忽然,一名书吏发出一声惊呼,那手仿佛碰触到了毒蛇一般,猛的从一份奏章中弹开……
奏章封皮上“右副都御史鄢懋卿谨题“几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封口处还盖着鄢懋卿的私印,内容,十分骇人,书吏们不敢怠慢,按照惯例将弹章登记入册,送交通政使赵贞吉过目。
赵贞吉看到弹章,心里骂了一声MMP,却不敢耽搁,直接将弹章送入了西苑。
放到以前,他或许会压一压,但是现在,鄢懋卿的老大已经快上天了,他赵贞吉可不敢在这个时候糊弄,最重要的是,他当时也没觉得这份弹章会怎么样,认为这注定是一份石沉大海的弹章。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这是大明朝大部分奏章的日常。
嘉靖朝,大明的中枢决策已经形成了一套精密而复杂的运作流程。
通政司掌内外章奏,每日寅时便将各地送来的奏疏分门别类,拣出要紧的直送御前,次要的交内阁票拟。内阁接章之后,阁臣会集于值房,商议票拟意见,用墨笔写在黄纸上,贴于奏章之后,再送司礼监批红。
司礼监掌印太监与秉笔太监共同审阅内阁票拟,若与圣意相合,便用朱笔照抄一遍,是为“批红”,若不合圣意,则发回内阁重拟,当然,这指的是寻常事务。
像人事任免、重大刑狱、大臣弹劾、科举取士这几类“要政”,则必须经由皇帝亲笔朱批,方能生效,这是嘉靖抓在手里的最关键的一道权力闸门。
这份弹劾内阁次辅徐阶的奏章,便属于“要政”范畴,没有嘉靖的朱笔,莫说勘查,连立案都不可能。
这一点,严党太清楚不过了。
二十年来,弹劾严嵩、弹劾严世蕃、弹劾鄢懋卿、弹劾赵文华、弹劾罗龙文的奏章加在一起,只怕能堆满半间值房。辣么多的弹章送入西苑,被嘉靖扫一眼便丢到一边的占了大半,能得个“留中”二字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至于朱批准奏……一次都没有……
对严党如此,对徐阁老呢?
赵贞吉觉得,大差不差。
毕竟在他看来,如今朝堂的局势虽然变的有些看不懂,但说到底,还是平衡二字,严党要留,清流也要留,否则,何谈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