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84节

  三人的身体同时微微一正。

  嘉靖的目光在三人的面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道,“神性洪流浩浩荡荡,如今这京城内外,大明上下,人人都身处其中,避不开也躲不掉。这其间,或许会有人凭着自身的努力,或者说是幸运,站在了潮头之上。这潮头之上,是风光无限,诱惑无限,也风险无限。不管你们得到了什么,成就有多高,都要留一份敬畏在心中,看别的可以模糊,但看底线一定要清楚!”

  这是在告诫,告诉他们,不要以为自己得了圣贤垂青便得意忘形。

  “是!”

  三人一齐起身道。

  嘉靖将目光从三人身上移开,落在御案上那叠厚厚的书稿上,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你们编的这些,朕看了,大体方向是可以的,但不必太急。”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身上再次扫过,“朕知道你们急于把新的定本做出来,想为天下士林立一个根基,这个心思是好的。但这事急不得。编书和治道是两回事,书编好了,道未必就能行得通。如今大明朝千疮百孔,远不是一本《本经》能解决的。”

  他说到这里,目光正好落在海瑞脸上。

  海瑞的嘴果然已经张开了。

  嘉靖抬手往下压了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朕知道你急,但你先不要急。治大国如烹小鲜,如今这个时节,正值旧历已去、神性回归的当口,做任何事情都要考虑清楚才行。更何况朝廷财力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先修修补补吧。”

  海瑞的话被挡了回去,只能垂下头,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闷闷地拱了拱手:“臣……遵旨。”

  嘉靖点了点头,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将目光转向了站在殿角垂手而立的吕芳。

  “吕芳,传杨博和陆绎来。”

  吕芳躬身一礼,轻步退出殿外。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嘉靖再次将注意力放到了书稿之上,严嵩三人也都埋首重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半个时辰后……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兵部尚书杨博和锦衣卫指挥使陆绎一前一后地走进殿来,杨博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面膛黝黑,步履沉稳,进门时先朝嘉靖躬身行礼,目光落在严嵩三人身上,轻轻的眯了眯,拱了拱手……

  陆绎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色冷峻如铁,进门后只在殿中站定,目光低垂。

  两人行过礼,便站在了殿中。

  嘉靖这才从御座上抬起头来,朝殿门外轻轻唤了一声,“曹祥。”

  殿门外传来一声应诺。不多时,小太监曹祥捧着一个长长的紫檀木盒子走进殿来,将盒子在殿中央的空地上轻轻放下,又退后两步,低眉垂手地站到一旁。

  “打开吧,让大家看看。”

  曹祥应了一声,打开了木盒,从中拿出一个巨大的卷轴,拉开之后,是一幅地图。

  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用不同颜色的墨线细细描画,边镇、墩台、烽燧的标记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北部边疆,从辽东一直延伸到甘肃。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到地图的一瞬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同一个位置上。

  河套。

  因为那里最为显眼,地图上那一大片被黄河弯曲环绕的区域,被数道朱砂红笔反复圈画过,线条粗重而醒目,那几道红线交错纵横,勾勒出一片极为清晰的区域,从宁夏镇以北的黄河几字弯顶端起始,向南一直延伸到固原、延绥一带,几乎囊括了整个河套草原的核心地带。

  殿中安静了一瞬。

  张居正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地图,忽的面色一变,的目光最先从地图上移开,看向嘉靖,语速比平时还快了几分:“陛下,您……你这是准备在河套用兵吗?”

  “不是朕要用兵,上面标红的那些线路是十一月吉能部侵袭我大明的路线!”

  张居正几人面色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复了过来,没有人傻到问嘉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神性都回归了,陛下天人感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再问,就不礼貌了。

  嘉靖从御座上走下来,来到地图之前,“自吉能成为鄂尔多斯亲王之后,套虏便对大明侵袭不断。光是今年便已经有两次了。正月里袭平虏城,守备王世臣战殁,千户李虎战死,麾下士卒伤亡千余人;上个月又犯宁夏,进逼固原,宁夏副总兵王勋战殁,麾下士卒损失不轻。吉能饱掠之后撤出塞外……”

  说到这里,他手中的铜磬杵的杵尖在地图上的河套地区点了点,语气之中,透着一丝凛冽的肃杀之意,“这个吉能,不能留了!”

? 第126章 你这不就是纸上谈兵嘛

  陛下,您想复套?

  盯着地图看了许多,海瑞突然问道。

  殿中气氛顿时一凝。

  毕竟复套这两个字,在嘉靖朝也是一个敏感词,处于屏蔽区间。

  但海瑞没有这个顾忌。

  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刚刚被简拔进京的小官罢了,严格来讲,是一个幸进之人,正因为之前的地位太低,对于朝中的情况并不了解,所以并不知道复套是个敏感词,再说了,以他的性格来讲,即使知道了又怎么样?该问还是要问。

  嘉靖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没钱!”

  一句话,又把几人干沉默了。

  是啊,没钱!

  复套是要钱的,当年夏言和曾铣为了复套搞出了二千多万两的预算,就算他们的预算是虚报的,再砍一半,一千多万两,再砍一半,五百万两……

  那也没有啊!!

  “惟约,此事朕很早之前就告知你了,你现在布置的怎么样了?”

  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嘉靖又将目光放到了杨博的身上。

  吉能十一月的入侵计划,他几个月前就告诉了杨博,只是为了避免出现蝴蝶效应,所以这个消息严格控制在两人之间,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但没有人知道归没有人知道,杨博是兵部尚书,有了吉能入侵的完整计划,该准备的,应该都准备的差不多了。

  “臣启陛下……”杨博上前一步,看着地图道,“为防出现意外,臣并没有动宁夏针和固原镇的人马,也只是以此次吉能的行军路线和兵力,作了推演,吉能惯用分兵之策,这一次也不例外,主力自宁夏镇以北渡河,经平虏城、兴武营,直逼固原。同时遣偏师数千骑,自花马池以东绕行,袭扰环县、庆阳一带,以牵制我西援之师……”

  他说着,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位置:“臣的计划,是将主力诱入瓮中。”

  “吉能所恃者,骑兵之疾也。我大明边军马步参半,正面交锋,未必能敌其锐。但他若要深入固原,必经清水营以北,葫芦河畔的那片浅水谷地。”

  杨博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此处地形狭窄,两山夹一水,骑兵展不开阵势,且河岸泥泞,马速受制。若能在谷地南北两端设伏,北端以火器封锁退路,南端以重兵迎头痛击,待其入谷,伏兵四起,便可将其主力尽歼于谷中。”

  他说到这里,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臣的想法是,密令三边总督戴才,以修缮墩台为名,在清水营以北增筑了六座暗堡,密令宁夏总兵赵应,将精锐骑兵三千人调至固原以北的瓦亭关,名为防秋,实为伏兵。另遣游击将军刘登率步卒两千,携火铳、弓弩,预先埋伏于谷地两侧的山中。”

  他缓了一口气,手指离开地图,转向嘉靖,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了一些:“至于吉能偏师,臣以为不必正面迎击。环县、庆阳一带城池坚固,只要坚壁清野,将城外百姓粮草尽数撤入城中,那数千骑不过是流寇,抢不到东西,自然退去。待主力尽歼,偏师亦将不战自溃。”

  说完这番话,他退后半步,拱了拱手,目光中带着一丝等待评判的紧张:“陛下,此即臣之全策。”

  嘉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张居正等人,发现他们一个个的都面色凝重,死死的盯着地图,未发一眼,不过,嘉靖还是从他个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茫然。

  是的,茫然。

  他们是文官啊,行军打仗这种事情,他们真的不是很懂。

  不能指望他们了。

  嘉靖无奈的轻叹了一声,手中的磬杵点了点刚才杨博所说的浅水谷地的位置,问道,“你去过这里吗?确定这里的地形和你说的一样?”

  “啊!这……”

  一句话,便将杨博硬控当场。

  他哪去过啊!

  他是京官啊!

  “你这不是纸上谈兵吗?”嘉靖撇了撇嘴,转头向陆绎道,“把王振武,李继业叫来,他们出身边镇,对这里的地形应该很熟悉。”

  “是!”

  待陆绎离开之后,嘉靖再次望向了地图,“吉能不是惯用分兵之策,是蒙古骑兵本身就是这个特色,你的总体思路不错,诱敌深入,围而歼之,但是,你想过没有,你在京城,真的能够对边军动态如臂使指么?蒙古骑兵来去如风,凭借边军,真的能全部围住么?你在地图上调兵遣将,能保证这些兵将如你所愿,及时到达预定位置吗?”

  “这……”

  杨博一时语塞,面色涨的通过,过了良久,方才道,“陛下,臣……臣不敢保证。”

  “好了,你也不要多想,本来这样的事情,最好的办法是找一些知兵的将领来慢慢的探讨,制定完备的战术,但是天机不可泄露,涉及到这种军事调动的事情,一旦传到吉能部,吉能便随时会改变计划,一根筋,两头堵,你能纸上谈兵到这个地步,已经不错了。”

  杨博心头没来由的一堵。

  特么的你表扬就表扬,为啥老是提纸上谈兵啊,老子姓杨,不姓赵啊。

  嘉靖也没有理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地图,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又过了约一刻钟,陆绎领着两名少年求见。

  见到两名少年,虽然不认识,但所有人都忍不住的亮了一下。

  王振武今年十七岁,虎背熊腰,肩宽体阔,站在殿中央像一堵厚实的墙,玄色的锦衣力士服绷在身上,隐约能看到肩背处贲起的肌肉轮廓。他面容方正,颧骨微高,皮肤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后留下的深褐色,下颌的线条已经初具棱角。

  李继业比他小几岁,看起来还是一个未完成长成的少年,只是身材瘦高,他面色沉静,眉眼低垂,从跨进门槛到站定,始终没有抬眼打量任何人,只是安静地立在王振武半步之后,如同一截沉默的树桩。

  两人见到嘉靖,目光变的火热,齐声施礼道:“锦衣力士王振武(李继业),参见陛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玉熙宫正殿中嗡嗡回荡。

  嘉靖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嗯,精气神都不错,过来吧,看看这地图!”

  两人对视一眼,迈步上前,走到地图前,他们的目光几乎是同时落在那几道朱砂红笔圈画的区域上,瞳孔微微收缩。王振武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了几分,李继业则安静得多,只是盯着那几道红线看了很久,眼底的光芒沉了一沉。

  嘉靖没有立刻说话,给他们留了十几息的沉默时间,然后才开口:“都认得?”

  王振武抬起头,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回陛下,认得。吉能部入寇,最常走的就是这一线。家父……就是在这条线上战殁的。”他抬起手,手指在地图上从宁夏镇以北一路划到平虏城的位置,指尖微微发颤。

  “嗯,吉能十一月初七又要入寇。朕召你们来,是想问一问,这个叫浅水谷的地方,你们去过没有,能不能设伏?”嘉靖用杵尖点了点浅水谷问道。

  “浅水谷?”

  王振武皱了皱眉头,看着杵尖点到的地方,摇了摇头,“陛下,浅水谷臣曾经去过,两山夹一水,地形狭窄,东西长约三里,南北最窄处不过百步,也是吉能入寇的必经之路,不过……”

  “不过什么?”

  “这个地方原来的确是一条谷道,不过五年前,发过一次山洪,山洪过后,这里……”他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山谷走向偏北移动了几寸,“这里被山洪冲出了一条岔道,虽然不算宽,但足够骑兵通过,吉能部常年在套内游牧,对这一带的地形比咱们边军还熟。若是他们走到半途发觉不对,只要拨一支偏师堵住南面,主力从骆驼垭口一撤,蒙古马快,很快就能跑出去。”

  “呵呵——”嘉靖笑了两声,在寂静的殿中尤其刺耳。

  杨博老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杨继业的声音响起,“陛下,既然我们已经知道吉能出兵的时间和路线了,那何必还要迎击呢?”

? 第127章 毕其功于一役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吉能出兵的时间和路线了,那何必还要迎击呢?”

  嘉靖看向李继业,这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年面色平静,但是目光死死的盯着地图的一角,冷光乍现。

  “说说看。”

  李继业抬头望向嘉靖问道,“陛下,十一月初七入寇,是指他拔帐时间,还是……”

  “不是拔帐时,是出现在花马池的时间。”

  “十一月初七,花马池!”李继业眯起了眼睛,蹲下了身子,用拇指按在花马池的位置,食指外探,点在了萨拉乌苏河畔,自语道,“那就是说,吉能十一月初一,最迟初二就要拔营了。”

  李继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对嘉靖道,“陛下,如果是这样的话,宁夏固原两镇兵马不需要动,只要坚壁清野,把城外的人畜粮草全部撤入城中即可。”

  “然后呢?就任由他在边镇肆虐,甚至深入南下?”杨博面色一变,低斥道。

  李继业摇了摇头,语气沉稳,“不,我们袭击吉能老营。”

  说话间,他指着地图道,“萨拉乌苏河这一带,是吉能的汗帐所在,一旦他的汗帐拔营南下,部中精锐尽出,老营只余各部妇孺、牲畜,留守兵马不会太多,战力也不会太强。”

  说到这里,李继业顿了一下,“从他的老营至花马池,快马需要五天,蒙古骑兵虽然速度快,但大军开拔,不比单骑突击,至少需要七天的时间,让延绥镇十一月初一出兵,最迟初四便能直抵吉能老营,此时,吉能已然行军过半,得到消息的时候,最早也是初八了,那个时候,他的大军已至花马池,只要我军坚壁清野,做好充足准备,固守不出,他想要突破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若是这个时候,听到老营被袭的消息……”

  李继业没有说下去,虽然都不算知兵,但李继业说的这个计划浅显易懂,殿中人一下子便明白了过来,这个时候,大家都能够体会到彼时彼境之下吉能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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