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面色铁青,连连敲着手边的铜铃,“肃静!肃静!”
可那铃声在那一片嘈杂之中,实在微末得可怜。
眼看好好的彝伦堂就要打成一团,一个声音从堂外传进来,“都住手!”
声音虽然听起来不大,却仿佛直接砸入他们所有人的脑海之中,动手的没动手的都感觉到耳边轰的一声,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停下来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两道身影从大门处走来,身旁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锦衣卫校尉,像一阵风扫过庭院,直入彝伦堂。
是景王朱载圳,锦衣卫指挥使陆绎。
景王穿着一身绛红色的蟠龙袍,腰束玉带,面上带着和熙的微笑,陆绎则是一身飞鱼服,身材挺拔,目光锐利如鹰,刚才那一声低喝,便是来自于他。
两人跨过门槛,走到堂中央,景王的目光在那些面红耳赤、扯着对方衣领的举子们身上扫过,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说不上是嘲讽还是无奈的笑意。
在他的目光之下,几个还在拉扯的举子下意识地松了手,讪讪地站回原地。
景王朝着陆绎微一点头,便走到了台上,扫了一眼堂中狼藉的景象,无奈一笑,“诸位,本王才疏学浅,听不出诸位大家的深意,故而不做评判,但本王如今知应天府,奉旨巡视辩场,有一个职责就是保证国子监的安全,诸位只是奉旨辩经,不是打架,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刚才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之后谁再敢再动手,本王一定请你到顺天府大牢里蹲两天,冷静冷静。”
说罢,对着众人拱拱手,便与陆绎离开了,至于他们带来的那一队锦衣校尉,并后续而来的一队兵丁则站在堂上,一动不动。
吴山死死的盯着两人的背影,眼中泛起一丝怒意,这两人,从出现到离开,对自己竟然视若不见,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这……太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了。
? 第118章 垂青
七月流火,京城的暑气却比往年更盛几分。
国子监的彝伦堂自那日首讲之后,便再没有一日冷清过。
晨钟响过三遍,堂中便已座无虚席;暮鼓敲过两巡,还有人依依不肯散去,三五成群地聚在廊下院中,继续着方才未辩完的题目。
起初几日,尚是各家各派按序登台。
程朱、陆王、浙东、江右、泰州、甘泉……大大小小的学派支脉,各自遣出精兵强将,在彝伦堂的讲台上针锋相对。你讲“格物致知”,我便说“致良知”;你说“理在气先”,我便驳“心即理也”;你引《大学》章句为证,我便拈《传习录》中语作据。墨迹未干的辩题贴满了国子监的外墙,从街口一直贴到大成殿前,红的黄的白的,层层叠叠,像是庙会上揭不尽的告示。
辩到后来,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不再局限于各个流派的人了。
先是几个京城官员按捺不住,趁着休讲间隙,自己走到台上去,说是“略陈鄙见”,把方才那几位未讲透彻之处又重新铺开来讲了一回。这些官员多是程朱出身,在朝中沉浮多年,对经义的领会虽不及那些专攻学术的大儒精深,却胜在实务娴熟,能将经义与政务结合起来讲,条分缕析,深入浅出,竟比那些大儒的纯学理之论更受底下举子们的欢迎。
于是,上台的人越来越多。
吏部一位郎中上台讲《论语》“为政以德”一章,将德治与吏治结合起来,听得底下几十个候补官员频频点头。兵部一位主事讲《孟子》“天时不如地利”一节,把边防实务嵌入其中,引得几个从边镇来的举子拍案叫绝。就连都察院那几个平日只写弹章不说话的御史,竟也有人上台去讲《春秋》笔法,将“一字褒贬”的微言大义一一剖析,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到了七月下旬,辩经已经不再是“各家各派”的事了。
国子监里,随便一个穿着青衫的举子,只要觉得自己肚子里有货,便可以在休讲时走上台去,发表一通见解。有讲得好的,底下便是一片喝彩,当场便有人引为知己,拉着去茶馆里继续深谈;有讲得不好的,底下便是一片哄笑,那举子涨红了脸下台。
整个七月,京城就像一锅煮沸了的水,读书人们见面不再是问“吃了没有”,而是问“今日辩了没有”。茶馆里、酒肆中、书铺前、客栈内,处处都是辩论的声音,处处都是面红耳赤的面孔。
若不是景王在第一日便定下了“君子动口不动手”的规矩,又有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轮番在国子监内外巡视,早就变成全武行了,京城不知道会多了多少流血事件。
到了八月初。
该讲的都讲过了,该上的也都上过了,国子监外墙上的辩题贴了又撕,撕了又贴,换过四五轮之后,终于渐渐稀疏下来。各派学说在近一个月的激辩中反复碰撞、交融、淘汰,大浪淘沙之后,真正能在彝伦堂中站稳脚跟的,已经不多了。
八月十二,立秋已过,暑气却尚未全消。
吴山在彝伦堂的主位上坐定的时候,面色就已经不太好看了,甚至可以说,难看到了极点,因为今日辩论的最终三人之中,有一人是他死也不愿意承认的。
但是没办法,人家是凭着实力站到这里,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可能做什么手脚,也不能做什么手脚。
第一个登台的人,是张居正。
今天,他穿一件石青色直裰,头上束着方巾,走上台时步履从容,不像是一个官员,而像是一个学者,他的面容比两个月前清瘦了几分,下颌的胡须也长了些,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走到讲案前,没有像旁人那样先寒暄或自谦,只是朝台下拱了拱手,便开口了。
“今日不讲程朱,不讲陆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堂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胸腔深处直接迸出来的。
“学生入京以来,观各家各派辩讲了二十八日。程朱讲天理,陆王讲本心,汉儒重训诂……故学生以为,今日之学,当合程朱之……陆王……为一途……”
那声音起初只是清朗,渐渐地变得宏大,像是从一口铜钟里发出来的,在彝伦堂的梁柱之间来回震荡。
当他讲到“天下之事,皆须实体”时,周身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从何处来、往何处去都看不分明,却将张居正的衣袍下摆吹得微微拂动。
面前的讲案上,那几页手稿被风掀起来,却没有被吹走,而是悬在半空中,一页一页地翻动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替他翻阅。
台下有眼尖的人已经惊得站了起来。
张居正却没有停。他似乎并未察觉到周围的异象,继续讲着。声音越来越宏大,越来越厚重,那气势不仅压过了堂中所有人,甚至透过彝伦堂的墙壁,传到了庭院中站着的人耳中。
庭院中原本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了。那些挤在廊下、蹲在墙根的人们纷纷抬起头,朝着彝伦堂的方向望去。
有人的脸上开始浮现出惊骇之色。
因为,在张居正的周围,风变的柔和起来,缠绕在他的周围,闪动着一抹将现未现的青色,那青色的风与阳光融在一处,恍惚间仿佛有一条青色的丝线将彝伦堂与天穹连在了一起。
吴山猛的站了起来,死死的盯着张居正,嘴唇微微翕动,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台下的人也都忘了呼吸,数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上那道身影,盯着那悬在半空中缓缓翻动的手稿,盯着他周身那层若隐若现的青气。
张居正还在讲。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语句越来越精炼,说到精深处,他的手势不知不觉间变大了,双手时而合拢,时而展开,像是在空中勾勒某种无形的轮廓,那隐约可见的气随着他的手势微微晃动,仿佛与他产生了某种呼应。
最后,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如同金石交击,掷地有声。
“学以经世,非以炫名;道以济民,非以标榜。此乃吾心之所安,亦为天下之所望!”
话音落下的一瞬,那悬在半空中的手稿哗啦啦地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轻轻落回了案上。周身的青气猛地一盛,像是被人从内部点燃了一般,由淡青转为明青,足足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消散。
张居正站在那里,微微喘息着,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面色比方才红润了几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方才更加明亮了,面上浮起一丝笑容,一闪而逝,随后朝着台下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 第119章 一站到底的海瑞
张居正的身影消失在彝伦堂侧门的廊柱之后,堂中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然后,整座彝伦堂如同被人浇了一瓢滚油,轰然炸开。
“方才那是什么?你看到了吗?”
“他周身有青气!青气!我亲眼所见!”
“风,我看到风,青风,还有手稿,手搞悬在空中!自己翻页!你们看到了吗?”
“…………”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起,嘈杂得像是千百只苍蝇在耳边乱飞。
有人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有人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张居正消失的方向,满眼惊惧;有人已经开始朝台上挤去,想要当面问个清楚明白。
堂中一片混乱。
坐在前排的几位老儒面色苍白如纸,攥着扶手的手指节泛白,有的闭目长叹,有的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念经还是在念着什么驱邪的咒语。几个年轻的举子面红耳赤地站起来,扯着旁边人的袖子,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口水都快喷到对方脸上。。
庭院中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没有座位的、站在廊下和院墙外的读书人们,在听到堂中传来的惊呼与骚动之后,纷纷踮起脚尖、扒着门框往里张望,有人高声喊着“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一片鸡飞狗跳。
吴山站在主位席前,看着从容的走到他一旁的张居正,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先是震惊,紧接着是难以置信,再是某种压抑不住的急切,最后又硬生生地压了回去,化作了面上那一层勉强维持的镇定。
他张了张嘴,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按照辩经的规程喊了一声“下一位”,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嘈杂之中。
就在吴山手足无措、堂中骚动愈演愈烈之际,一道身影走到了台上。
那身影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干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一根素色腰带,头上那顶乌纱帽的帽翅端正地压着,帽檐下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孔。
他的动作很轻,走到了讲案前,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缓缓地扫过堂中那些骚动的人群。
然后,他开口了。
“诸位——”
只两个字。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可那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堂中那一片嘈杂的嗡嗡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齐剪断,倏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几个已经挤到侧门口、正扯着门框往里张望的举子顿住了脚步,转头望向了台上。庭中那些踮着脚尖朝里挤的人也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连蹲在墙头上的那几个都收了声,低头朝堂中看去。
那声音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并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整个人的身体深处……震荡出来,虽然看不见,但所有人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看”到了那声音涤荡开来的样子。
声音不大,不刺耳,不压迫,却偏偏让人不得不安静下来,不得不望向台上。
吴山心中微微一颤,他看清了台上的人。
海瑞。
都察院试监察御史
是的,他入京以后是监察御史,不是原本历史上的户部云南司主事。
他的经历,不能说有趣,只能说是一个常见的慧眼识珠的故事。
本是举人出身,在淳安任上做了几年知县,张居正南下调度浙江水灾时路过淳安,见他治理地方颇为得法,又听闻他在县中开仓放粮、严惩胥吏的事迹,便对他关注起来,后来京城发生了一些事情,大量的京官被裁撤,要求各地举荐有才能的官员,张居正便将他报了上去。
五月里吏部的调令下来,海瑞便从淳安来了京城,授了都察院试监察御史的衔,算是正式入了京官的序列。他入都察院没几天,辩经的旨意便下来了。他起初并不想掺和,觉得这些文人的唇枪舌剑与百姓的生死无关。可架不住那彝伦堂的讲台日日有人在台上高谈阔论,有些言论听得他坐都坐不住,气氛到那儿了,终于有一次站了起来,当着满堂的人驳斥了对方几句。
那一驳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几乎日日上台,因为开口之后,就停不下来了。
因为他在台上讲的既不是程朱,也不是陆王,甚至不是任何一个现成的流派。他只是将他多年来在地方上为官时切身体会到的东西,一条一条地摆到台上来说,讲的很多东西,都是刺痛人心的,其中不乏对各流派的批判、嘲笑,怎么说呢,这家伙看起来正经的一批,但是那小嘴儿仿佛抹了毒,每一句话都往人肺管子里捅的,捅的人受不了,比批着别人的鼻子骂还要难受,台下的人自然就忍不住上台与他辩论,然后,被吊打……
很不讨喜,但就是拿他没办法!
到了最后三日,只要他站到台上,便会收获许多痛恨的目光,但是却又没有人再敢上台自取其侮,可以说一站到底,横扫无敌。
此刻他站在台上,那身青色的官袍在上午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朴素。他的目光从堂下那些终于安静下来的人们身上扫过,面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很不舒服的漠视。
是的,他的目光已经变成了漠视。
经过十几日的辩论,他仿佛已经看透了在场众人的底色,不但一个能打的没有,还都是一群垃圾。
其实,今天,他都懒得上台了,只是为了走了流程,给这帮蠹虫最后一击罢了,这是他的使命。
“该讲的,之前都讲了,今日我没什么好讲的,只是想劝诸位一句,把心放正了,别只盯着上头,一味的想着媚上,欺上,要把眼睛往下看,圣贤之道,不在高处,在低处。不在远处,在近处。不在书斋里,在百姓的灶台边、田埂上、市井间。”
“《尚书·洪范》有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非谓天有耳目,借民为视听,而是说……”
“……天意不在高远之处,而在百姓日用之间!”
话音落下的一瞬,一股磅礴的气息忽然从海瑞身上迸发出来。
那气息来得毫无预兆,却比方才张居正的异象更加直观、更加具有冲击力。没有青气闪现的景象,而是一种极为纯粹的气流,以海瑞为中心骤然炸开。那气流激荡之处,彝伦堂中所有人的衣袍都被吹得猎猎作响,劲风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浩然之意,纯粹、坦荡、毫无遮掩,仿佛一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将天地间最本质的光芒反射得明明白白。
海瑞站在那里,岿然不动,面容却有些奇异,仿佛遇到了什么不解之事。他的衣袍翻卷着,他的长须被风拂得飞扬起来,丹田中猛然涌动起一股极为磅礴的暖流,所过之处经脉被撑得微微胀痛,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通畅之感。一部名叫《浩然正气》的经文,在他的脑海之中轰然炸开,那心法的每一个字都与他方才所讲的道理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庭院的墙根处,几个一直在旁听的年轻举子被这股扑面而来的气流冲击得踉跄了半步,好容易站稳了脚,脸上是惊骇又激动的神色。
吴山已经惊的站了起来。
异相,又是异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