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那你们就先回去吧,一路舟车劳顿,好好的歇一歇,明日还要见陛下呢。”
翌日清晨
张居正备了轿,出门向西苑去。昨夜他没怎么睡,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夜,把徐阶告诉他的那些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又将自己离京之前那些零碎的记忆一一捡回来拼接成完整的图景,大致理清了来龙去脉。
但心中还是有些疑惑,需要见到陛下之后,寻机会问一问。
半个时辰之后,玉熙宫正殿中,离魂香的青烟袅袅升腾。
嘉靖靠在御座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张居正,“嗯,不错,张居正,浙江的事,办得不错,你可以交差了。”
张居正连忙道:“臣不敢居功,多赖陛下早有部署,裕王殿下在京城钱粮调度及时,浙江地方官员亦各尽其力,臣不过是居中协调而已。”
“行了,谁的功,谁的过,朕都看的清楚,你就不必谦虚了。”嘉靖笑了笑,“裕王那里,进步也很大,不过,不是你们这些当老师的功劳,是他自己开了窍,这一点,你们要认啊?”
张居正嘴角一抽,连忙称是。
昨天再次见到裕王的时候,他便明显的感觉到,裕王的精气神与之前相比,有了极大的改变,变的更加自认、沉稳,举止有度,再也不是之前那个有些怯懦的年轻亲王了。
想来,老师的愿望,永远也不可能实现了啊!
莫名的,他的脑子里转了这么一个念头,连忙将这个刚升起的念头压下,道,“陛下,臣昨日回京,目睹京城如今的景象,真是恍如隔世啊,只是,臣心中有一个疑惑,一直不解。”
“说。”嘉靖心中一动,看着他道。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灼灼的望着喜靖,“陛下,这一次辩经之后,真的会有人得圣贤垂青吗?”
殿中安静了一瞬。
嘉靖的身子缓缓的靠到御座背上,目光在张居正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
“只要有人符合真正的圣贤之道,就一定能够得到圣贤垂青。”
“真正的圣贤之道?”张居正目光闪动了两下,“臣明白了,谢陛下解惑。”
说罢,他站起身来,退出殿外。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殿中袅袅的青烟和那道玄色的身影。
张居正站在玉熙宫外的石阶上,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六月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正的圣贤之道啊,陛下,真是圣明啊!!”
? 第116章 陛下就是天意
见完嘉靖之后,张居正带着满腹的心事回府了,罕见的没有去裕王府。
他呆呆的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他没有唤人点灯,就那么坐在暗处,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窗外幽暗的天色,一动不动。
京城的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在他回京城的时候知道的,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在浙江的时候,相关消息便陆陆续续的传到浙江,只是当时距离较远,信息也比较模糊,所以难以串成一条线,也很难有一个清晰的判断。
回京的路上,消息渐渐的多了,当大能仁寺那一战的情况传递到他手上时,他和其他人一般,下巴都惊掉了,根据在场之人描述的那种场景,也只有在传说和演义之中才能出现,现在突然现世,自然会让人惊惧。
但是惊惧之后呢?
生活,总是要过下去的,所以,该干嘛还是干嘛,总不能因为人家会飞,就一天到晚的盯着人家看吧……
及至回到京城,又听徐阶将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他的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昨天想了半夜,忽的一个念头窜了出来,悚然而惊!
他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了,消息屏蔽!
是的,他细想着自正月以来发生的一切,再想想徐阶所说的一切经过,骇然发现,徐阶所言的一切,以及最近发生的一切,所有的信息源头,竟然全都源自于陛下,包括大能仁寺的那个番僧,之所以会暴露,也是因为陛下让吴山去关注各大喇嘛庙而发生的。
而作为内阁次辅的徐阶,一切一切,都在被动的应对,被动的接受,当陛下不再释放消息之后,他,包括所有的清流,根本就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如何应对。
徐阶如此,首辅严嵩呢?
严嵩在干什么?
按照徐阶的说法,严嵩老了,精力不济了,在朝堂之上只是摆摆样子,除非是涉及到他儿子严世蕃的,他才会开口,其他事情,他都不发一言,仿佛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其他的事情了。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严世蕃已经离开内阁两个多月了,两个月来,内阁的政务、票拟、奏疏批答,都是严嵩一个人在处理。而据他所知,内阁有些事务严嵩会让内阁中一些年轻的侍读代劳,但真正要紧的事务,都是他独自处理的,虽然处理的速度很慢,动作很迟缓,但是,无一差错。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十年前就已经开始让儿子帮忙处理政务的老人,处理如今朝堂剧变之下的紧要事务,竟然没有出差错,这正常吗?
这太不正常了。
更不正常的是,徐阶他们似乎并没有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奇怪。
张居正想起昨日在裕王府东暖阁,自己问起严嵩近况时,徐阶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首辅大人年事已高,但精神尚可,政务并无差错”,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高拱甚至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严嵩现在的状态,觉得他就是“精神尚可”,觉得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独自处理内阁政务是“并无差错”的常态。
但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还记得,去年冬天,也就是半年前,严嵩是什么状态啊?走路要人扶,坐着批奏疏要隔半个时辰歇一歇,遇到稍微复杂一些的政务便要严世蕃在旁边解释、提醒、代笔。那时候的严嵩,是肉眼可见的老迈,是连掩饰都掩饰不住的力不从心。
可现在,严世蕃走了两个月,严嵩却撑住了。
张居正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不知不觉上从窗外的幕色中移开。
不对劲的不只是严嵩,最要命的是这一次的经义辩论,道统之争。
这种事情,要是放到以前,根本就不可能发生,陛下不会同意,群臣也不会同意,于朝堂众臣而言,这是动摇天下根基的事情。于陛下而言,还要加一条,这有可能否定太祖的决定。
但就是这样以前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发生了,而且通过十分顺利,朝中重臣无一反对。
徐阶和吴山他们担心的竟然是小支流派得了圣贤垂青、一跃而成儒门正统,是程朱理学被斥为旁门左道之后,朝堂上那些靠科举起家的官员该如何自处,朝堂会不会重新洗牌?
你们脑子瓦特了?
这种事情怎么能允许呢?
你们不会真的以为什么圣贤垂青对儒门是好事吧?
他是一个读书人,而且还是读书人中的精英尖子,他太知道孔孟之道的真相了。
一千多年了,世易时移,这两位圣贤当时的道,当时的想法,怎么可能会适合现在这个时代?
孔子周游列国,孟子游说诸侯,他们的理想都是恢复“三代之治”,他们的主张里确有仁政、民本、德治这些好东西,但他们所处的时代,是春秋战国。
那是一个列国纷争、诸子并起的时代。孔子的“道”,是在那个时代背景下提出来的。孟子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也是在那个诸侯争霸、君权尚未完全确立的年代说的,谁知道他们当时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
现在是嘉靖四十年。
大一统的王朝,承平百余年,疆域万里,百姓万万,文武百官、州县府郡、钱粮赋税、边防军务……这些东西,不是孔孟在杏坛上讲学时需要考虑的。
就凭几本不知真假的经典,想完全了解两位圣从的真意。
太扯了!
你们难道不知道,现在的读书人只是披着儒家的皮啊!
始皇之所以能统一天下,靠的是法家,不是儒家。汉朝之所以能维持四百年的统治,靠的是“霸王道杂之”,是外儒内法。
是法,是法,是法,不是儒!
纯粹的孔孟之道,从来没有在大一统王朝被完整实践过。
不对,实践过一次,翻车了。
对,说的就是你,王·穿越者·莽!
他是真的理解的圣贤的道,并且还特么的实践了,然后翻车了。
你们一个个的老眼昏花想不通了,陛下难道也想不通,以陛下的聪明,还特么得了天人感应,他会想不通?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恩科是他开的,选贤入京是他要求的,经辩是他提出的……
这……不像是在给儒门找补,这,更像是一种筛选!
所以,陛下确定能够得到所谓圣贤垂青的人的主张符合陛下的需求!
所以,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猛然间,他仿佛想通了什么,正月以来的发生的所有事情点点滴滴的在他的脑海中串成一条线,他猛的站了起来,呼吸变的急促了许多,透身上下,被冷汗浸透……
夭寿啦!!!
陛下就是天意!!
? 第117章 辩经第一日
七月十二,京城。
国子监,彝伦堂。
这座建于永乐年间的殿堂,坐北朝南,面阔七间,进深五间,殿内可容数百人。平日里这里是国子监祭酒讲学之所,每月朔望,监生们齐聚于此,聆听经义。可今日的彝伦堂,与往日截然不同。
堂中临时撤去了讲台两侧的几排书案,留下正中一大片空地,铺着厚厚的青砖。空地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讲案,案上放着笔砚和几只茶盏。讲案两侧各设了若干席位,分属不同的学派。堂下摆着数百把椅子和长凳,早已坐满了人。
更多的人没有座位,站在廊下、庭院中、院墙外,黑压压的一片,挤得水泄不通。国子监的大门从卯时就开了,监生们从各处赶来,京城的官员们也来了不少,还有从各地赶来准备参加恩科的举子们,把整座国子监挤得满满当当,连墙头上都趴着人。
这是经义辩讲的第一日。
礼部尚书吴山亲自坐镇主持。他坐在堂中左侧的监席上,花白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面色端的庄重,可那双眼底却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灼。今日开讲,意味着整个儒门内部道统之争正式拉开了帷幕。
巳时正,钟声响起。
吴山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殿中回荡:“经义辩讲,乃陛下恩旨,为明圣贤之道,正天下之言。今日首讲,各家各派可依序登台,阐明自家学说。各家讲毕,可互相问难。凡在座者,皆可发问。今日不论官阶、不论出身,唯以义理为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黑压压的人群:“现在,请各派依序登台。“
第一个登台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儒。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头戴方巾,面色清癯,眉眼间透着一股子老派学究的执拗。他走上讲案前,先整了整衣冠,朝堂中众人拱了拱手,声音苍老却不失洪亮。
“老朽姓张,名懋,字怀德,乃程朱理学南康支派传人。今日首讲,不敢妄言,只先说一番程朱正学的根基。“
他拈起案上一本《大学章句》,翻到首篇:“《大学》开篇云:………………”
滔滔不绝的说了一通之后,他合上书本,目光扫过堂下,语气傲然:“此理至明,虽万世不易。程朱一脉,自二程夫子至朱子,代有传承。我朝开科取士,以程朱义理为宗,便是以此为天地之正道。今世道虽变,人欲横流,但天理自在人心。学程朱者,修己以敬,躬行以诚,以圣贤之心为心,以天下之理为理。舍此之外,皆是异端,皆为歧路。“
话音落下堂中响起一片掌声,多是那些老派儒生一些官员们,当场便有人高声赞道:“张先生说得透彻!程朱正学,千年不坠!”
…………
虽然这其中亦有异议之声,但毕竟只是第一天,大家还算是克制。
第二个登场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儒生,穿一件石青色直裰,面容清秀,三缕长须,举止间带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他走到讲案前,朝堂中众人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如泉。
“在下王畿,浙江山阴人,师从阳明先生,今日略陈心学之要。”
话音未落,堂中便起了骚动。
如今已经是喜靖四十年,阳明心学经过几十年的流传,其独特的思想已然在读书人里浸润开来,即使是朝中官员,亦多有信奉者,可以说已然蔚为大观,门徒遍布天下,在各地讲学辩经,影响极大。
今日辩经,阳明心学派的到来本就万众瞩目,此刻王畿登台,堂中数百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王畿不紧不慢地拈起案上一本《传习录》,翻开一页,朗声道,“阳明先生云:‘……’”又是一番阐述,引得堂下也是一片喝彩,只是喝彩声中,亦有信奉程朱学派的儒生纷纷变脸,起身斥责起来,尤以刚刚讲完的张懋最为激动,指着王畿,厉声喝斥起来。
王畿微微一笑,却不急不躁,从容道,“张老先生不必动气……”随后又是一番辩解。
堂中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有人叫好,有人驳斥,有人高声附和,有人拍案而起。几个性子急的举子已经冲到前排,隔着人群朝台上喊话,声音此起彼伏。
坐在主位上的吴山皱着眉头,正准备叫第三个上台去讲,可是此时,堂中吵成一团,他的声音不高,喊了几声,便被堂下的争吵压了下去,然后有人开始推搡,有人把手中的书本砸向对方,几个壮实的举子甚至撸起袖子准备动手,坐在前排的几名老儒吓得连连后缩,往旁边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