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轰顶!
虽然说高拱怀疑白云观里埋了炸药,还亲自带着工部的匠人去过现场,得出的结论是,不可能是炸药,因为炸药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威力,更重要的是,那一道有如九天之剑的雷霆是所有人都看到的。
所以他们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现在被嘉靖亲口证实,还是忍不住的心神震动,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嘉靖却不管这些,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情,礼部的典仪要改,不对,要删减。“
他看向徐阶:“徐阁老,你在礼部做过事,应该清楚,礼部每年要主持多少祭天、祭地、祭太庙、祭社稷的典仪。“
徐阶点头,语气干涩,“礼部大小典仪凡数十项,其中祭天、祭地、祭太庙为最重,每年冬至祭天于南郊,夏至祭地于北郊,春秋二季祭太庙,另有社稷、先农、先蚕、日月星辰、风云雷雨等各项祭祀,皆有定制。”
“定制归定制。”嘉靖的手指轻轻叩着御座的扶手,“可那些定制,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后人自己编的?谁也说不清楚啊!”
徐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能怎么说?说那些典仪都是真的?可他自己心里清楚,礼部的那些典仪,大部分都是根据前朝旧例、加上本朝儒臣的考据和想象制定出来的,真正上古流传下来的祭典仪轨,早就散佚得差不多了。
“以前,我们可以随意的折腾,现在,不行了啊!”嘉靖的语气中透着无奈,“让礼部去查吧,把所有典仪中那些'与天立誓'的条目、那些'天鉴在上'有关的典仪,能删的全部删掉,我们不懂的东西,宁可不做,也不能乱做。”
? 第73章 景王梦兆,虿刑
徐阶三人面色变幻,嘉靖心中暗叹一声。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虽然看似说得通透,但其实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他用岭南山村的比喻来安抚他们,但也只是暂时的。
徐阶和张居正眼中分明还藏着未尽之意,高拱攥着拳头欲言又止,如果不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高胡子估计又吼了起来。
很明显,他们不信,至少是不全信。
就在嘉靖准备进一步拿话把三人的疑虑堵回去的时候,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在台阶前顿住,紧接着是小太监尖细却压低了的声音,“皇爷,景王府长史严世蕃,在宫门外求见。”
殿中四人的目光同时一凝。
“严世蕃?他一个长史,入宫的腰牌早缴了,这会儿跑来做什么?”
殿门外的小太监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求见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回皇爷,严大人说……有极要紧的事,必须面陈御前,奴才问他何事,他只说事关重大,不敢假他人之口。”
嘉靖嗤笑一声,目光从徐阶三人身上扫过,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看来咱们这位小阁老,纵然换了顶乌纱帽,那颗心却还是不甘寂寞。让他进来吧,正好,三位阁老也在,看看他究竟能翻出什么浪来。”
徐阶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退到两侧站定,面上都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殿门被推开,严世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不过半个多月未见,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小阁老像是换了个人。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五品长史官袍,腰间系着乌角带,头上那顶乌纱帽的帽翅比从前窄了小半截,整个人看上去清减了不少,眼底也带着一片青黑,像是这段日子没有睡过一天好觉。
他在殿门口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到殿中央,躬身道。
“臣,景王府长史严世蕃,见过陛下。”
嘉靖靠在御座上,把玩着手中那根铜磬杵,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他身上:“严世蕃,你如今是景王府的长史,管的是王府内务,怎么跑到宫里头禀事了?严阁老知道吗?”
严世蕃的脊背微微一僵,面色青白,声音有些颤抖,“回陛下,非是臣妄自僭越,实在是……是景王殿下今夜得了一桩异兆,不敢有片刻耽搁,更不敢假手他人。殿下说,此事唯有陛下可以裁定。”
“糟了!”
“异兆”两个字一出,徐、高、张三人面色俱是一变,相互交换了个眼色,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不安。
而此时,严世蕃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旋即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景王殿下今夜得了一梦,梦兆模糊,殿下醒来之后心悸难安,却又说不清梦中究竟所见为何物,只觉那梦与天意有关……”
“梦兆?”嘉靖的眼睛眯了起来,“只是一个梦罢了,又如何确定那是梦兆?既是模糊,又为何来报?”
“这……”严世蕃直接被嘉靖这句话给噎住了。
是啊,做个梦而已,凭什么说是梦兆啊?
有的人天天做梦,梦里面的事情稀奇古怪,醒的时候也很模糊,难道天天梦兆?
严世蕃额头见汗,嘴唇抖了抖,一副快要死掉的样子。
大意了!
鲁莽了!
不对……
景王殿下很确定啊,而且说起来信誓旦旦的,否则自己也不会火急火燎的跑过来。
“好了,说说吧,他梦到了什么。”
看着严世蕃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嘉靖倒也不在追问,语气之中透着一股子好奇。
“殿下,殿下,殿下说,说,说京城有人触犯了天意,很快就……就会受到虿刑,会……会祸延京城。”
徐高张三人听了这话一脸懵逼,特别是高拱,正准备开口厉斥严世蕃胡言乱语,却不料嘉靖的面色却是一肃。
“嗯?!虿刑?还真是梦兆?”嘉靖眼睛轻轻一眯,身子微微坐正,仿佛在思索着什么,片刻之后,他忽的问道,“景王梦醒之后可有异状?”
“异状?”严世蕃有些懵,想了想道,“除了惊慌一些之外,并无异状。”
“没有异状?一点不适的反应都没有吗?”
“臣不敢欺瞒陛下,殿下除了略显惊慌之外,的确并无异状。”
“嗯,做的不错。”嘉靖面上少有的露出此许嘉许之色,虽然只是一转即逝,但并没有瞒过殿中的三个人。
“好了,你回去吧,告诉景王,朕知道了,虿刑的事情,朕已经让朱希孝去处理了,让他不用担心。”
“是!”严世蕃抬头看了一眼面色已经恢复平静的嘉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在那幽深的目光之下,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待到严世蕃退出大殿,高拱立刻上前一步,行礼道,“陛下,景王梦兆之事,是不是要再验证一下?”
“不必了,既能说出虿刑二字,就已经验证了。”嘉靖挑了挑眉头,深深的看了三人一眼,目光之中,流露出些许失望,“好了,今天就到这里,都回吧,回去以后,好好的教导裕王,别再给朕丢人了!”
三人俱都是一惊,只是不等他们多问,嘉靖已经转回了重重的帏幔之中,了无声息。
徐阶和张居正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一下子变的难看了起来,同样的,高拱也反应了过来,也不再多说什么,闷着头,带着一肚子气,与徐张两人一起退出了玉熙宫。
宫内,坐在蒲团上的嘉靖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
“现在,应该感觉到压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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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如墨
三顶暖轿在裕王府门前停下,门前的太监早已得了通报,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将三人引入府内。
正殿东暖阁中,灯火通明,裕王朱载坖正坐立不安地在殿中来回踱步,看到三人进来,他脚步一顿,面上露出明显的急切。
“徐先生,高先生,张先生……父皇怎么说?”
三人的面色都不怎么好看,听到裕王的话,只是坐了下来,面面相觑。
从西苑走到裕王府,大约要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这三个大明朝最顶级的脑子还沉浸在陛下说的最后一句话里。
回去以后,好好教导裕王,别再给朕丢人了!
丢人。
陛下用了“丢人”两个字。
这哪里是在说裕王,分明是在说他们这些做老师的。
最终,还是徐阶叹了口气,道,“殿下,今夜景王亦有梦兆,事情,变的复杂了!”
? 第74章 脑补完成,徐阶:二王观政,势在必行
“殿下,今夜景王亦有梦兆,事情,变的复杂了!”
话音落下,裕王如遭雷击,身子晃动了两下,慢慢的坐到了椅子上,呼吸亦变的粗重了起来,隐约间,心中的压力又增加了许多。
“殿下不用担心,虽然景王殿下亦有梦兆,但从严世蕃的反应来看,他并不像殿下一般,同时还有了过目不忘的能力。”张居正见到裕王微微颤抖的身体,当下开口安慰道,“现在的当务之急,并不是这件事情,而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陛下什么意思?”高拱霍的一声站了起来,声音极大,“陛下说了这么多,看似什么都交代了,可细究起来,他到底说了什么?他只是告诉了我们天人感应是什么,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我倒觉得,陛下给了我们不少的提示。”张居正开口道,“至少我们知道了,只要不触动天意,天意就不会干涉凡间的事务。”
“不触动天意?什么叫触动天意,界限在哪里?”高拱冷笑道。
“至少不会像我们想的那样,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张居正道,“否则,陛下一定会有大动作来应对,而不是像现在这般……”
“大动作,怎么没有大动作,陛下想让皇子观政,这难道不是大动作?”高拱气呼呼的道。
“这或许不是什么大动作,而是应对天意的必然手段。”张居正语气变的凝重了起来,“虽然我们还不能完成确定陛下所言的旧历已去,神性回归是真的,但是陛下能够天人感应这一点,我们已经确认了,那么,陛下为什么能够天人感应?”
“因为他是天子,是这天下唯一具备神性的人。”徐阶接口道,“我们之前已经讨论过了。”
“是的,天子,上天之子,代天牧民,所以具备神性,所以能够天人感应,那么,如果反过来想呢?正因为天子位重,所以,在神性回归之后,想要成为天子,或许,并不是像以前那般了。”
“你什么意思?”张居正的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怔,旋即,心中便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张居正缓缓的说出了这十八个字,“神性回归,天意重现,那么,今后,想要成为天子,或许已经不是一家,一朝之事了,不是陛下属意谁,谁就能成为储君,不是群臣拥戴哪个,哪个的希望就大,也不是陛下说传给谁就能传给谁,在此之前,或许,要通过某种神性层次的考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望向裕王,“殿下,我怀疑,之前您的梦兆,便是如此,陛下今日说我们给他丢人,恐怕也是因为这个,陛下可能认为,我们没有把殿下教好,所以,梦兆之中,殿下处理政务出了错,才会受伤……”
暖阁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裕王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面色在烛光下忽明忽暗,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惊疑、恐惧和一丝难以言说的茫然。
徐阶面色铁青,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于嘶哑的语调开口:“张太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张居正摇了摇头:“我在想一种可能。一种能解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事情的可能。”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望向徐阶道,“老师,您其实也想到了,只是,不想要承认罢了。”
徐阶没有回答,扶在椅巴上的手无意识的抓紧。
是的,他也想到了。
出了西苑,他便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但是,他不愿意承认。
更不想承认。
皇帝嘛,垂拱而治,才是最理想的。
具体的事务就不需要陛下劳心劳力了。
可现在的情况不是这样。
如果他们的猜想成真的话,那么,自己这些年来一直坚持的算什么?
这二十年来的努力教导又算什么?
看着徐阶铁青的脸,张居正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转移到了高拱的身上,“现在最麻烦的就是这一点,景王留京,今夜也得了梦兆,而且看起来,结果不错。”
一句话,杀死了所有的讨论。
是啊!景王!
现在的裕王可不是唯一的选择了,景王留京了!
高拱脾气急躁,在殿内走来走去,一脸烦燥的样子。
他是最不愿意相信这些的人,但事实摆在面前,他不得不去思考这种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