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不能指望陛下亲自跑去救灾吧?
没这个道理啊!
所以,一旦浙江出了事情,陛下在朝堂上就变成了无敌之人!
他有足够的理由来问责所有的官员,想杀谁就杀谁,想换谁就换谁!
甚至把内阁和六部堂官所有人换一遍都没问题。
因为陛下已经尽到了他的责任,剩下的,就是他们这些当官的事情了。
浙江一定会出事的,到了那个时候,陛下一旦借机发难,谁也挡不住!
所以这几日,内阁、六部、通政司、都察院,所有的衙门都被调动了起来,各司其职,各负其责。
混乱了几天之后,朝堂,终于安静了下来。
嘉靖将手中的章程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点头道,“不错,就按这个章程办。”
殿内,阁臣们都松了一口气。
“对了,严世蕃怎么样了,听说,他已经和高岱交接完了?”
严世蕃入景王府的消息,前两天已经传回来了。
是严嵩逼着他去的。
严嵩身体微微一颤,点头道,“是的,陛下。”
“既然去了景王那里,就让他安心的呆着,其他的事情就不要多想了。”
“是。”
接下来,嘉靖说的一番话,却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坐立不安起来,包括严嵩。
“徐阶,你是裕王的老师,裕王的情况怎么样了?”
虽然说裕王的情况,每天都会有人回报,不过,有的时候,话题转换的时候,还是需要说一些废话的(绝不是因为作者笔力有限)。
徐阶面色一正,“禀陛下,裕王已经大好了。”
“好啊,好了就好。”嘉靖点了点头,露出一副终于放心的表情。
“既然身体好了,那就不要一天到晚都呆在王府里头无所事事了,传旨,裕王、景王,择日出阁观政!”
话音落地,殿中安静了一瞬。
出阁观政。
这四个字落在玉熙宫正殿中,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按进了冰水里,嘶嘶作响,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吴山第一个跳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年近六旬的礼部尚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道,“陛下,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锐,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皇子观政,不合祖制!自仁宗以降,百四十年来,从未有亲王预政之先例!陛下此举,置祖宗之法于何地?置朝廷体统于何地?”
嘉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御座上,手里把玩着那根鎏金的铜磬杵,目光落在吴山身上,静默不语。
徐阶也站了起来。
嘉靖的突袭一开始是把他打懵了,不过,他毕竟是久经考验的老阴逼,此时也顾不得惴摩嘉靖的心思了,紧跟着吴山站到殿中。
“陛下。”徐阶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难掩的坚决,“臣以为,吴尚书所言极是。皇子观政,有违祖制。太祖高皇帝定制,亲王就藩,不预朝政;成祖文皇帝迁都北京,更定官制,仍沿旧例。仁宗、宣宗以降,百四十年来,从未有亲王于朝堂观政之事。此乃我朝家法,列圣相承,不敢有易。”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上的嘉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恳切的光芒。
“《太宗实录》卷一百二十三载,永乐十年,成祖皇帝谕群臣曰:‘藩王之于朝政,犹手足之于心腹,各有所司,不可相乱。’宣德朝修《宗藩条例》,更是明确规定,亲王不得干预朝政,不得结交大臣,不得私蓄甲兵。此皆祖宗防微杜渐之深意,百四十年来,列圣恪守,未敢逾越。今陛下欲令两王出阁观政,臣恐……”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臣恐,此例一开,后世亲王皆以观政为名,干预朝政,结交大臣,重演汉晋藩王乱政之祸。陛下圣明,必不忍见此。”
徐阶说完,深深一揖。
殿中安静了片刻。
嘉靖坐在御座上,听到“成祖”两个字,他就想笑,还特么《太宗实录》,老子把他的庙号都改了,实录就不能改么?
他将目光移到了吴山的身上,“吴山,你是礼部尚书,朕问你,你方才说,皇子观政不合祖制,祖制是哪个祖?太祖高皇帝,还是成祖文皇帝?《太宗实录》!朕怎么不记得,本朝还有个太宗啊?”
话音落下,殿中所有人都面色一黑。
玛的,这个皇帝太不厚道了!
第64章 懒得争了,等你们来求朕
祖制是哪个祖?太祖高皇帝,还是成祖文皇帝?
《太宗实录》?本朝有太宗皇帝吗?
这……这……这不是妥妥的耍流氓吗?
殿中,吴山抬起头,面色涨红,额头上青筋乱跳,“太祖高皇帝定制,藩王……”
“太祖年间,皇子观政只是寻常。”嘉靖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洪武十年,太祖命太子朱标巡抚陕西,考察民情,观政于地方;洪武十五年,命秦、晋、燕、周等藩王参与边防军务,各守一隅,皆有实权。太祖之意,皇子习政,方能知民间疾苦,晓朝廷体统,日后或为储君,或为藩王,皆不至于被小人蒙蔽。”
他顿了顿,目光在殿中众人身上扫过。
“到了成祖朝,更是如此。永乐七年,成祖北巡,命皇太子朱高炽监国,诸王辅之,观政于朝堂;永乐十五年,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皆曾参与朝议,议论边防、漕运等大事。成祖非但不禁止皇子观政,反而鼓励之,以为此乃‘预教’之道。”
嘉靖走回御座前,却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来,面对群臣。
“至于你们说的《宗藩条例》……”
他看了徐阶一眼。
“徐阁老,朕问你,《宗藩条例》是哪一年修的?”
徐阶的身体微微一僵,旋即答道:“宣德四年。”
“宣德四年。”嘉靖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宣德朝的事,宣德朝的规矩,一百多年了,拿到现在来用,不合适吧?”
他重新坐回御座上,伸手拿起那根铜磬杵,在手中缓缓转动。
“朕今年五十四岁了,御极四十年,从十五岁登基到现在,一天也没有歇过。你们在值房里坐着,朕在这玉熙宫里坐着;你们回家睡觉了,朕还在批奏疏、想事情。”
“朕还能活几年?五年?十年?朕不知道。朕只知道,朕的两个儿子,裕王二十五,景王二十四,都是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活蹦乱跳的,却天天闷在王府里头,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吃了睡,睡了吃,连个正经事都没有。”
他抬起头,目光在群臣脸上扫过。
“这像话吗?”
殿中无人应声。
“这也就是在皇家。”嘉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度,“要是放到普通人家里头,老子五十多岁了还在操持家业,儿子二十多岁了天天在家里吃闲饭,你们说,这是什么儿子?这是不孝!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他的目光落在徐阶身上。
“徐阁老,你读过《孝经》吧?《孝经》里怎么说?‘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什么叫事亲?帮着父亲打理家业,分担辛劳,这就是事亲。朕的儿子,连这点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孝?”
徐阶站在那里,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嘉靖的目光转向吴山。
“吴尚书,你是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朕问你,天子之家,是不是家?天子的儿子,是不是儿子?天子的家事,是不是天下的事?”
吴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天子之家,乃天下之家……”
“那不就结了。”嘉靖一摆手,“天下之家,更该有天下的规矩。普通人家的儿子要帮老子干活,天家的儿子更要如此。不然,朕在前面忙得要死,他们在后面享清福,这天下是谁的天下?是朕的天下,还是他们的天下?”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再说了,让他们观政,又不是让他们执政。观政就是看,就是学,就是站在旁边看着你们这些老臣怎么处理政务。不发言,不表态,不干预,只是看。看完之后,回去写个心得,呈给朕看看。就这么简单。”
他靠在御座上,双手交叉,目光在殿中众人身上缓缓扫过。
“还有什么问题吗?”
“陛下,臣觉得不妥。”高拱站了出来,声音不高,却很刺耳,“臣还有话说。”
嘉靖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高拱站姿笔挺如松,目光直视御座上的嘉靖,没有回避,没有闪烁。
“陛下方才所言,皇子观政乃太祖、成祖旧制,臣不敢否认。洪武年间,太子朱标巡抚陕西,考察民情;永乐年间,汉王、赵王参与朝议,议论边防,斑斑可考,臣无话可说。”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可是陛下,太祖、成祖之时,天下初定,制度未备,皇子观政乃权宜之计,非常例也。及至宣德朝,天下承平日久,制度渐备,朝廷乃修《宗藩条例》,将藩王与朝政之间的界限一一厘定,明令藩王不得干预朝政、不得结交大臣、不得私蓄甲兵。此非宣德君臣多事,实乃鉴于汉晋藩王乱政之祸,防微杜渐,为万世法。”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那张铁青的脸上泛起一层激动的红潮。
“《宗藩条例》修成至今,百三十余年,列圣相承,恪守不易。英宗朝,襄王瞻墡素有贤名,英宗皇帝亦不敢破例使之预政;孝宗朝,岐王祐棆、益王祐槟皆英年早逝,孝宗皇帝痛失爱子,亦未令其预政以慰其心。百三十年来,无一日破例!”
“今陛下欲令两王出阁观政,臣敢问陛下,此例一开,后世子孙如何?今日陛下可以皇子观政为名,令亲王预闻朝政;明日,后世之君是否可以藩王议政为名,令亲王干预朝纲?《宗藩条例》百三十年之防,陛下欲一日破之乎?”
殿中安静了一瞬。
嘉靖的目光落在高拱身上,面色不变,看不出喜怒。
高拱没有被这目光吓退,反而挺直了脊背,声音又提高了几度。
“陛下,臣请再言其二。”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宗藩条例》之所以严藩王之防,非为薄待宗亲,实为保全宗亲。藩王不预朝政,则无夺嫡之念;不结交大臣,则无党争之祸;不私蓄甲兵,则无反叛之虞。藩王安于富贵,终其天年,此乃保全之道,非禁锢之道也。”
他的目光从嘉靖身上移开,转向跪在一旁的徐阶,又扫过殿中其他大臣,最后重新落在御座上。
“今陛下令两王出阁观政,两王皆已成年,皆已开府,皆有属官。日日居于朝堂,日日见大臣,日日闻国事。臣敢问陛下,谁能抵挡的住这权力的诱惑?”
他的声音猛的一下子高亢了起来,“陛下,皇位只有一个!”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是啊,你家和我们不一样,你家是真有皇位要继承的啊!
“皇位只有一个,皇子却有两个。”
高拱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稍微低了一些,“裕王居长,景王居次。长幼之序,天定之也。景王就藩,裕王居京,也是先前定好的,虽然……虽然因为一些意外,景王留京,但,也只是留京而已,平日里,两王各居府邸,各安其分,虽各有心思,但尚不至于短兵相接。可一旦两王同入朝堂,日日相见,事事相较,臣恐……”
高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臣恐,久而久之,两王之间难免生隙。隙生则疑,疑生则忌,忌生则争,争生则……”
他没有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争生则乱。
裕王是徐阶的学生,景王身后站着严嵩。
两王若相争,便是清流与严党相争;清流与严党相争,便是朝堂大乱,天下动荡。
因为裕王突发疾病,景王意外留京,严世藩入了景王府,双王相争的格局其实已经形成,严党和清流也都已经开始磨刀霍霍了。
但这些,只是暗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