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首而立的严嵩猛的一颤,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大睁,瞳孔急剧收缩,死死地盯着御座上的那道身影,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阶、
高拱、张居正、六部的其他大员们,反应都差不多!
第三次了!
正月十五的大雪!
二月初一的日食!
全都应验了,这是第三次。
陛下说四月浙江有大雨,连绵至五月,暴雨十日,大汛百年一遇……
这……
谁敢不信呢?
严世蕃听到这句话,如遭雷击,面色已经不是惨白了,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色,像是有人在一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血色。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喉咙深处发出一个含混的、几乎变了调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哭。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已经完全乱了。
不对,不是乱,而是炸掉了。
正月十五,陛下问浙江修堤的事,他信誓旦旦地说“浙江的堤已经修好了,足以应付百年大汛”。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反正百年大汛也不会真的来,就算来了,陛下说不定早忘了。
可现在……
“严世蕃。”
御座上传来嘉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可落在严世蕃耳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臣……臣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喉咙里挤出来的。
嘉靖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跪什么,起来吧,该问的都问了,这里没你的事情了,回去吧。”
“臣,臣……”严世蕃嗫嚅了两声,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在这个时候,也不敢多言,只得起身,脑子里一片混沌,艰难的朝后退去,当他退出殿门,转身的那一瞬间,眼前猛的一黑,扑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顿时,周围传来一阵惊呼声,一片混乱。
未己,太医到来,把脉之后,得出了气急攻心的结论,又掐了掐人中,严世蕃这才醒来,被小太监扶着,狼狈的离开了西苑,而在这一期间,严嵩始终不发一语,只是静静的看着。
一番折腾,半个时辰过去了,西苑才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是此时,大家的心情也已经不同了,神色各异,人群中,高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好了,严世蕃的事情,等到五月之后自有分解,不过,也不能把指望都放到他的身上,你们方才看的那些浙江的奏章,朕让你们看,不是让你们看热闹,是让你们了解一下浙江现在的情况。”
说到这里,他的面色微沉,“你们都是朝中的大臣,平常开口为国、闭口为民,道理一套一套的,说得天花乱坠,但光说是没用的。”
嘉靖将目光落到严嵩身上。
“严阁老,你是内阁首辅。浙江大汛,朝廷各部门如何协调?地方官府如何调度?人力如何调配?你心里要有章程。”
严嵩站起身来,佝偻着身子,声音沙哑而迟缓:“臣……三日之内呈送陛下。”
嘉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高拱,“高拱,你现在是户部尚书。浙江大汛将起,你要负起责任来,钱粮、物资,都要有所准备。”
高拱的面色一凛,拱手道:“是,臣回召户部核算准备相关事宜。”
“好。”他的目光又扫过殿中众人。
“工部,浙江的堤坝、河道、水利这些,你们心里要有数,不要完全指望严世蕃,他现在已经不是工部侍郎了。”
“兵部,浙江现在还在打仗,倭寇未平,大汛来了,兵力如何调配?军需物资如何保障?你们要有预案。”
“吏部,八百里加急,通知浙江的官员做好准备,他们当中,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你们要心中有数。大灾之时,亦是大考之际,能干的,朕不吝赏赐;不能干的,朕也不吝严惩。”
…………
…………
他一条一条地吩咐下去,语气平淡而笃定。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面色复杂。
已经很久了,陛下没有这么直接而清晰的发号施令了。
这二十年来,陛下躲在帷幔后面,高高在上,冷漠疏离,像一尊端坐在云端的神像。
说出来的话云山雾罩,让人猜不透、摸不准、想不通。
可今天的陛下,从帷幔后面走了出来,站到他们面前,一条一条地布置任务,一项一项地落实责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这是为什么?
“好了。”
嘉靖手中的馨杵轻轻的顿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都回去准备吧。朕刚才说的那些,三天、五天之内,朕要看到结果。不要等大水来了才慌慌张张地想办法,到时候就晚了,对了……。”
忽然之间,他又想到了什么,“朕知道,你们很多人动不动就喜欢说一句话,叫什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句话,以后不要说了,雷霆雨露不是君恩,是天恩,朕还没那个本事呼风唤雨,还有,通知各地,不要再往京城里报什么祥瑞了,最近十年内,天下不可能出祥瑞。”
群臣一滞,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俱都躬身应诺,鱼贯而出。
殿门在最后一个人身后缓缓合上。
嘉靖站在空荡荡的殿中,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扯了扯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嘉靖朝最大的一次水灾啊!
提醒了有什么用?部署了又有什么用?
重要的是执行啊!
在现在这个组织能力无比低下的情况下,如同草台班子一般的朝廷架构下,提前透露天灾的消息根本就是一把双刃剑,运气不好,不但起不到未雨绸缪的效果,还会造成巨大的混乱,说不定天灾还没来,浙江就乱了。
所谓未雨绸缪也只是给自己一些心理安慰罢了!
这帮家伙真的能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吗?就算听进去了,又能执行到哪一步呢?
凡是有一丁点管理经验的人都知道,决策层和执行层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东西,两者的差别,比人和猪的差别还要大。
不是说他这个皇帝真的能够口含天宪,一道命令下去,便能够被执行的,哪儿那么简单啊!
所以,有的时候想想,算了吧,别说了,等事到临头,水灾真起了,自有一套处置的方式,提前说出去,反而添乱!
这场嘉靖朝最大的一次水灾,在历史上也不过就是寥寥几笔罢了,也没什么大的影响!
可是,你明知道会有天灾不提醒,他也总觉得怪怪的,万一呢?
所以,今天在听到了严世蕃的弹章之后,他还是下定决心,提醒一下吧,万一,能有一个好一点的结果呢?
操蛋的官僚集团啊!!
第63章 陛下,太不厚道了!
玉熙宫。
临近四月
窗外的柳絮飘了又落,落了又飘,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殿前的石阶上、廊柱的缝隙里、太监们的帽檐上,积成薄薄一层白绒。
嘉靖帝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份内阁呈上来的章程。
这是关于浙江防灾救灾的章程,五日,整整五日,内阁联合六部,将针对浙江大汛的一应准备事宜拟成了这份洋洋洒洒的章程。
从钱粮调配到物资储备,从兵力布防到官员考核,事无巨细,条分缕析,光是附在后面的人员名单就列了好几页纸。
嘉靖将章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搁在案上,闭了闭眼。
看起来很像是那么回事。
他又看了看严嵩,看起来老了几岁。
没办法,累的。
不仅是严嵩,徐阶等人也是一样。
这几日朝堂上的情况他看在眼里,一开始的两天,很乱。
预言浙江大汛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朝堂上就像是炸开了锅。
有的官员面如土色,嘴里念叨着“天意难测”,有的官员奔走相告,激动得语无伦次,还有的官员连夜翻查浙江历年的水文资料,试图想要从中找出陛下预言的的人力证据。
六部衙门里,到处都是嗡嗡的议论声。
户部的官员们聚在一起,对着浙江的税赋账册发呆……
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以前的救灾是被动救灾,不管这救灾效果怎么样,但都有一套现成的流程,按流程走就行了,不需要费太大的心思。
可是现在天灾不没发生啊,这个怎么搞?
老同志遇到了新问题啊!
灾未起,结果没出来,该准备的物资是多少,他们心里一点数都没有,怎么运输,运输到哪里?谁的心里都没底。
吏部的官员们更是一筹莫展,陛下说“大灾之时,亦是大考之际”,这考的是谁的政绩?考的是哪一级的官员?考的标准是什么?全都不知道。
工部最惨。
严世蕃走了,剩下一帮子人在那大眼瞪小眼,对着浙江历年修堤的图纸翻来翻去,越翻越觉得那些堤坝看着不太对劲,越翻越觉得百年大汛一来怕是要完。
都察院的御史们倒是没闲着……
他们弹劾严世蕃的折子还在写,只是从“卖官鬻爵”改成了“河工舞弊”,措辞比之前更加激烈,不过,他们没有递上去……
他们在等浙江决堤!
你说万一不决堤呢?
怎么可能!
那可是二百五十万两银子啊,严世蕃这尿性,严党的尿性,怎么可能不伸手?
真正用到堤上的,恐怕连十万两都不到吧!
百年大汛,撑不住的!
这种混乱的局面持续了两天。
直到严嵩以内阁的名义将六部堂官全都聚到一起开了个会,明确了方向,混乱才渐渐的结束。
严嵩没有掉链子。
他虽然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走起路来还带着三分颤,可那一双手提起笔来,批起奏疏来,竟比年前还要利落几分。
内阁的那些阁员们,这些天被他驱使得团团转,连带着底下六部的书吏们,没有一个人敢偷懒。
徐阶也非常的配合。
不配合不行,因为他感觉到了危险,极大的危险!
以前,发生了天灾,他们这些高居内阁的官员就是打打嘴炮,时不时的还能把责任往陛下身上推,事情呢,都是下面人做的,出纰漏了,追责也就是追责到一定的层级,他们这些内阁大臣不会沾身的。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天灾还没有发生,陛下便感应到了,并且预言了,连特么发生天灾的地方都给你圈起来了,剩下来的事情,就不是皇帝的责任了,而是他们这些阁臣的,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