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嘉靖 第25节

  孟思齐的脊背微微绷紧,沉默片刻,然后一字一顿道:“今晨,天狗食日。”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微一凝。

  “天狗食日。”嘉靖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得近乎古怪,“说下去。”

  孟思齐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调整自己的状态,几息之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前方的帷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今日卯时,臣率五官灵台郎等在观象台上观测天象。卯时二刻,太阳东边缘初亏;辰时三刻,食甚;巳时二刻,复圆。全过程约两个时辰,太阴遮挡太阳所成之亏蚀,清晰可辨,确系日食无疑。”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措辞:“然今日天候微阴,薄云掩映,日食时太阳虽被遮蔽,因云层之故,自地面仰观,日影朦胧,不显缺亏之象。故钦天监的结论是……”

  “叮!”

  孟思齐的话被清脆的磬击声打断了。

  “以后,钦天监只管说清楚天象的起始时间和影响就行了,不要胡乱臆测。”

  殿中安静了一瞬,群臣的面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胡乱臆测,陛下直接将钦天监的判断定为了胡乱臆测?

  这……这是要彻底的剥夺钦天监的天象解释权啊!

  这怎么能允许呢?

  孟思齐刚刚上任,不明其中的深浅,但其他人不一样啊,礼部尚书吴山当即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钦天监之设,自太祖开国以来已有定制,掌天文历数,辨灾祥异变,此乃祖宗之法。天象虽不可臆测,然灾异之变,关乎国运,关乎人事,若钦天监只能报时辰、记长短,而不能释其吉凶、解其深意,则钦天监与工部那些管日晷、管漏刻的书吏有何分别?”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盯着嘉靖。

  “唉!!!”嘉靖眉头一皱,发出了一声轻叹,叹息里没有怒意,没有凌厉,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朕知道你们的难处,但……朕也难啊!!”

  高拱是个急性子,最听不得这种云山雾罩的话,也忍不住的走到殿中,拱手道:“陛下,臣愚钝,不知陛下所言‘难’在何处?天象之事,钦天监掌之,历朝历代皆有成例。日食之变,该当如何解释,该当如何应对,皆有典制可循。陛下若觉得钦天监的解释不妥,大可下旨明示,令其改正。何至于……”

  看着高拱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再看看吴山那义愤填膺,仿佛正义化身的模样,嘉靖忽的笑了起来,随意的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不聋不哑,不做家翁,随你们吧,反正你们要诠释的是天意,又不是朕的旨意,不管真假,最后都轮不到朕来处置,日后惹出祸来,也不要说是朕指使的就是了。”

第30章 银子啊!

  不对劲,一万分的不对劲!

  嘉靖的话语落下,殿中众人的心都不禁一紧。

  能够坐在这里的都是千年的狐狸,和嘉靖相处几十年,对这个皇帝的性格摸的比谁都清楚。

  严嵩垂着眼帘,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在嘉靖身边待了二十年,从礼部尚书做到内阁首辅,见过这位皇帝无数次的喜怒无常、出人意料,他自认,对这位于帝王的脾性,已经摸得七七八八了。

  陛下是什么人?

  是那个十五岁以藩王入继大统、仅仅三年就斗倒了三朝元老杨廷和的少年天子,是那个修道三十年、却将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权术大师,是那个躲在西苑二十年、从未失去过对朝堂掌控的帝王。

  这个人精明,精明到了骨子里。

  杠精也是杠到了骨子里的。

  这要是放在以前,遇到这样的局面,他一定会硬肛到底的,怎么现在才几句话的工夫,就软下来了?

  陛下的路数,他看不懂了。

  一开始,陛下说钦天监“胡乱臆测”,他以为陛下是要借着一场大雪、一次日食,将天意的解释权彻底抓在自己手里。

  这符合逻辑。

  正月十五那场雪,二月初一的日食,似乎已经证明了陛下能通晓天意,借着这个势头,顺势收回钦天监的解释权,从此以后,天意由皇帝说了算,灾异由皇帝来定性,这套操作,严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严丝合缝,甚至暗暗赞叹陛下时机选得准。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所有的推测全都落了空。

  吴山反对,高拱反对,陛下一没发怒,二没坚持,三没训斥,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就这么轻飘飘地放手了。

  放手了?

  不斗了?

  严嵩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对。

  这不是陛下的风格。

  陛下的风格是斗啊~

  不斗,怎么能叫斗帝呢?

  以他对嘉靖的了解,这位皇帝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他说出的每一句话,下的每一道旨意,哪怕只是一声叹息,都有他的用意。可今天这一出,他想了半天,竟想不出陛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徐阶同样如此,他的判断与严嵩同出一辙,在陛下说出“臆测”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同样以为陛下是要收回天意的解释权,这是最直接的解读,也是最合理的推断。

  他在心里甚至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如果陛下真要收,清流这边该如何反应?是据理力争,还是暂时退让?

  可陛下接下来的反应,让他所有的预案全部作废。

  陛下用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态度,把这件事轻轻放下了!

  放下了?!

  这么好的机会,陛下就放弃了?

  饶是他的脑子好,也百思不得其解。

  一时间,原本有些热闹的殿中竟然沉默了起来。

  “叮!”

  铜磬声响起,“今年银子的事情,议一议吧!”

  银子!

  两个字瞬间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给拽了回来。

  这时,吕芳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簿册,清了清嗓子,在殿中念了起来。

  “去年各处账目汇总,太仓岁入白银二百零三万四千余两,岁出……白银三百四十八万七千余两。”

  殿中安静了。

  吕芳继续念道:“除已给边饷外,太仓存银仅十万九千九百余两。”

  十万九千九百余两。

  这句话一落地,殿中群臣的面色齐齐一凝。

  吕芳合上簿册,躬身退到一旁。

  嘉靖的声音再次响起:“去年亏空了一百四十五万两。国库空虚至斯,诸位爱卿,有何良策?”

  无人应声。

  严嵩端坐在椅子上,面色沉静如水,浑浊的老眼微微眯着,花白的胡须纹丝不动,脑子里的思绪疯狂的转向。

  徐阶垂着眼帘,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捻动着,心里盘算着什么。

  财政的事,在座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大明的财政状况,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岁入远远赶不上岁出,年年亏空,拆东墙补西墙,寅吃卯粮。

  嘉靖二十九年,太仓银库的账面上还有一百多万两存银;到了嘉靖三十年,就只剩下五十多万两;嘉靖三十一年,三十多万两;嘉靖三十二年,二十多万两;嘉靖三十四年,十多万两……今天算账,只剩十万出头了。

  这十万两银子,搁在往年连京城百官一年的俸禄都不够发,更遑论九边军饷、赈灾济民、修宫殿、修河工……处处要钱,处处窟窿,处处是无底洞。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兵部尚书杨博率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凝重,透着一种武将世家特有的沉稳和直率:“陛下,九边年例军饷……臣不敢不报。”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更加凝重了几分。

  年例军饷,是大明财政中最大的一笔开支。九边重镇,从辽东到甘肃,绵延千里,数十万大军的吃喝拉撒、军饷马料、修城筑堡,全都指着这笔银子。

  嘉靖看了他一眼:“说。”

  杨博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展开来,一字一顿地念道:“九边年例军饷,太仓岁发银二百八十万两,各省解纳银一百七十二万五千六百余两。两项合计,四百五十二万五千六百余两。”

  嘉靖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杨博继续道:“臣查阅嘉靖二十九年以来的账目,九边军饷年年增加。嘉靖二十九年,岁支二百六十万两;嘉靖三十年,岁支二百八十五万两;嘉靖三十一年,岁支三百万两……至嘉靖三十九年,岁支已达三百二十余万两。”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这还不包括各省解纳的部分。若将太仓岁发与各省解纳合算,每年用于九边的银两,至少在四百五十万两以上。而太仓岁入不过二百余万两,每年亏空巨大,全赖各省解纳填补。”

  嘉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殿中那一排站着的文官身上。

  徐阶也坐不住了。

  他是内阁次辅兼户部尚书,财政上的事情,他比谁都清楚。

  王体乾去年卸任之后,户部尚书的位子一直悬着,由他兼署。

  本来朝中已经议定由高拱接任,只是高拱这个月就要履新,还没来得及正式上任,财政的大事还得他徐阶来扛。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详细的账目,捧在手中,声音凝重:“陛下,杨大人所言极是。嘉靖二十九年之前,九边年例军饷岁支不过二百万两上下。庚戌之变后,边备日弛,军饷日增。至嘉靖三十年,岁支已达二百八十万两,三十一年三百万两,三十四年三百四十万两,三十七年三百六十万两,三十九年三百八十万两……去年一年,九边年例军饷共支用三百八十七万余两。”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再加上各省解纳的一百七十余万两,去年九边军费合计超过五百六十万两。而太仓岁入仅二百零三万两,各省解纳虽有一百七十余万两,但其中大部分又直接用于九边,并未入太仓之库。实际上,太仓去年能支配的银两,不过二百余万两。”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二百余万两的收入,要养活三百八十七万两的九边军饷,还要维持朝廷的正常运转,怎么可能不亏空?

  嘉靖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四十年,九边的年例,定下来了没有?”

  杨博叩首道:“回陛下,尚未定准。去年九月,兵部已会同户部核议,初步拟定四十年九边年例军饷为三百九十万两,比去年又增加三万两。其中主兵年例银二百八十万两,客兵年例银一百一十万两。”

  “比去年又多了三万两。”嘉靖说,“多了哪里的?”

  杨博道:“蓟州镇增兵三千,年例加银一万二千两;宣府镇增筑墩台三座,加银八千两;大同镇补去年欠饷,加银一万两。其余各镇与去年持平。”

  嘉靖抬眼看向严嵩:“内阁的意思呢?”

  严嵩躬身道:“臣以为,边备不可弛,军饷不可少。九边是我大明的门户,门户不固,内患难安。去年俺答屡次入寇,蓟、宣、大三镇损失惨重,增兵实属必要。臣请旨,准兵部所议。”

  嘉靖点了点头,目光在徐阶和高拱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徐阶身上:“户部的意见呢?”

  徐阶这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九边军饷不可减,增兵增饷也是实情,臣没有异议。”

  “九边的年例,就按兵部核定的来吧。”嘉靖拍板了,这个时候,他不会在银子上和这些大臣计较。

  杨博叩首:“臣遵旨。”

  严世蕃的面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心中显然在盘算着什么。

  嘉靖没有看他,将目光转向了户部的方向:“九边军饷的事定下了,再看看赈济的事。济南六府,灾情如何了?”

  徐阶立刻拱手道:“回陛下,济南六府去年入秋以来滴雨未落,入冬后又遭遇严寒,冻死饿死者甚众。山东巡抚吴岳十月间上疏告急,户部已经拨了粮,但远远不够。”

  “拨了多少?”

  “临清、德州二仓粟三万石,徐州仓麦二万石。”徐阶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沉重,“合计五万石,全部拨给济南等六府赈济。”

  五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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