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京官们做一件事，要权衡三样东西，上司怎么看，同僚怎么看，士林怎么看。
现在，他们只需要看一样东西。
内阁和六部堂官的意思。
而内阁和六部堂官，只需要看一样东西。
陛下的意思。
这套逻辑一打通，朝堂的效率飙升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
顺天府警察总局的章程从景王手里递到内阁，一天后批红下发，三天后，五城兵马司的牌子被摘掉，变成了顺天府警察总的五个分局的木牌，前后不过五天。
这特么是什么神仙速度？
急事缓办、缓事不办的好日子过了一百来年，现在，不过了？
要知道，这里可是京城啊，他们可是京官啊，一份公文从通政司到内阁，从内阁到六部，再从六部到地方，没有两三个月根本走不下来……
现在呢，内阁的阁臣、司礼监新进的几个小太监，还有六部的堂官，跟特么打了鸡血似的，天天在值房盯着，六部堂官轮流坐班，通政司重要的公文当天进当天出，至于不重要的，赵贞吉那个王八蛋连送都不会送，特别是从都察院递上的各种弹劾的、风闻奏事的，他看一眼就扔一边了！
他怎么敢的？哪来的胆子？
他们愤怒，他们质问，他们做各种小动作……
但是，这些上官们以四个字回应，八风不动！
这让他们很难受，非常的难受，因为他们不能指点江山了啊！
你有意见？可以，递折子吧……
折子递上去，被那个王八蛋无贞吉扔到一边，石沉大海。
你去找自家的靠山，靠山说，俺也一样，带头大哥不见我，老夫也在等消息。
你去找同年，同年说，俺也一样。
你去找门生，门生故旧，还是俺也一样！
整个京城官场，中下层官员们憋着一口气，憋了很久。
到了现在，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除了上层的那几位大佬，他们这些中下层官员，包括各部的侍郎、各寺的少卿、各科的给事中、各道的御史，全都成了摆设，成为了纯纯的执行工具！
这还不叫变法，什么叫变法？
但偏偏，上头的那帮人对变法两个字，提都不提，这简直让人恨的牙痒痒的，却又无可奈何！
于是，所有的不满、疑惑、焦虑、恐惧，全都压到了七月初的这场大朝会上。
文武百官都在等。
咚——咚——咚——
三声晨钟，浑厚而悠远，在紫禁城的上空回荡开来。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从午门两侧的掖门鱼贯而入，沿着丹陛两侧的石阶拾级而上，进入皇极殿内。
大殿，还是半年前的那个大殿，但是众人进入大殿之时，都有些愣住了，因为裕景二王、代王、朱希忠、内阁、六部堂官和通政司的赵贞吉、都察院的潘恩已经在殿中了，除此之外，黄锦正站在那御座之下的位置，御座之下另外一边，则是那个最近名气渐起的小太监张宁……
这……
这阵势，让众人有些疑惑，待到众臣站定，骤然之间，一道金光自皇极殿顶落下，正落在御座之上，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柱，光柱消散之后，嘉靖已然坐在了龙椅之上，浩然如山般的威压散发开来，让大殿猛然一静。
“旧历已去，神性归来，如今灵机已固，气运自生，西苑洞天演化已成，即将超脱现世，朕欲梳理地火风水，稳固天地灵机，以修功德，即日起，由真理部会同裕王监国，朝中事务，皆由真理部出！”
说罢，龙椅之上，一道光柱升起，嘉靖消失的无影无踪。
? 第244章 西苑洞天
真理部会同裕王监国，一应事务，俱出真理部？！
皇极殿中，金光散去，所有人都懵了，包括龙椅下坐着的二王，真理部诸人，内阁，六部堂官，以及，殿中所有官员！
喔日尼玛！
这特么什么情况？
前面的话他们半懂不懂，什么洞天，什么超脱现世，什么重梳地火风水……
好玄妙好深奥的样子，宝宝不懂。
但是最后一句，所有人都听懂了。
换成大白话就是，老道我要修仙了，所有的事情，交给真理部吧！
这……
他们等了好几个月的大朝会，结果就这？
金光散去的一瞬，裕王朱载坖还保持着准备起身的姿势，双手撑着椅子的扶手，身体前倾，嘴巴微张，目光落在御座之上，那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把龙椅，景王朱载圳的反应比他快一些，已经站起来了，但脚步钉在原地，同样也是一脸的无语……
一时之间，整个皇极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这种寂静大约维持了有三个呼吸，站在殿首的严嵩轻咳了一下，正准备开口，耳边却猛的传来一声雷鸣一般的炸响，旋即，天摇地动。
“不好，地龙翻身！”
地动山摇的瞬间，真理部四人却几乎在同一时间反应了过来。
严嵩眉头一皱，周身的春秋正气自发流转，青白色的气劲在衣袍下微微鼓荡，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而他落地的步子却极稳，三步并作两步便冲出了殿门。
张居正紧跟着起身，青气绕身，脚下像是踩着风，大袖一挥，却是将一旁半站不站的裕王卷起，宛如一阵风一般，出了皇极殿……
紧接着是李春芳和景王，两人脚下生风，冲了出去……
殿中的六部堂官们反应就慢多了。
高拱自从服了丹药、修了混元功之后，身子骨比从前利索了不少，此刻反应也快，从座位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便往殿门奔去，双脚落地时踩的极重，身体就像是一枚炮弹一般，弹射而出。
杨博、雷礼等六部堂官也都修炼了一段时间的，虽然进度不如高拱，但比寻常人强出不少，很快便从座位上起身，快步朝外走去。
紧接着的便是那些修炼过武功的宗室和勋贵们，他们跑的都不慢……
直到这一群人跑出殿外之后，殿中的百官们才反应过来，纷纷的往外跑，乱成一团，而这个时候，摇晃已经停止了。
皇极殿外，一群人呆呆的望着西苑的方向……
西苑方向，金光大放。
那金光比方才正旦朝会时嘉靖显圣的金光更加猛烈，更加磅礴。
它从西苑的核心区域猛然炸开，像是一轮金色太阳从九天之上坠落凡间，将整片西苑连同其周围的几个湖泊全都笼罩在了刺目的金光之中。所有人被那金光刺得睁不开眼，纷纷抬手遮面，有人被晃得眼泪直流。
那金光持续了大约十个呼吸。
然后，金光猛烈地收缩。
收缩的速度极快，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那团光芒，猛地一捏，光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那金光消散的瞬间，所有人的耳边都传来一阵短暂的、沉闷的、像是大地在叹息的声音。
然后，西苑消失了。
原先西苑所在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片巨大的、平整的、空旷的、下凹的荒地。
空地很大，非常的大……
西苑原本的范围，从太液池北岸的琼华岛到南端的瀛台，从东侧的西苑门到西侧的西安门，纵横数里，囊括了太液池、琼华岛、玉熙宫、无逸殿、紫光阁等数十处宫殿楼阁。
太液池也没了。那片原本烟波浩渺、碧波千顷的水面，连同其中的鱼虾莲藕、水草芦苇，全都消失了。
金光散去，皇极殿前一片死寂，文武百官呆立当场。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有人率先反应过来，随后，便是一片嘈杂之声。
“太液池……没了。”有人喃喃道。
“西苑……也没了。”
“那陛下呢？陛下还在里面吗？”
“陛下这是……飞升了?”
这句话一出口，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道金光在人群中闪过。
裕景二王，真理部诸人、宗正代王、朱希忠以及六部堂官、赵贞吉、潘恩……
每一个人的掌心，都多了一块金牌。
那金牌约有半个巴掌大小，通体金黄，正面刻着四个篆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正面那四个字是“西苑洞天”，背面那行小字是“凭此腰牌进入”。
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九天之上落下来，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
“今日终于洞天已成，超脱隐世，不复为凡尘所羁。若有要事，可持金牌入西苑洞天，朕自会有所感应。”
“西苑旧地，灵机充盈，可为灵田，广植灵药，着司礼监掌之。”
“朕虽隐于洞天，然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诸位臣工，好自为之！”
殿前广场上，一千多名官员从震惊中渐渐回过神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人群之中那几道身影上……裕王、景王、严嵩、张居正……
以及……他们掌中的那块金牌。
“洞天，洞天啊！”
忽的，一个翰林院的老编修，仿佛想通了什么，面色潮红，声音发颤，“陛下说的西苑洞天，就是把整个西苑……把整个西苑变成了一方洞天！方寸之间，可纳须弥！这是仙家手段，仙家手段啊！”
“洞天……超脱隐世……”有人低声喃喃，声音发颤，“这不就是……飞升吗？”
“不，不一样。”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官员摇了摇头，目光死死盯着西苑那片空地上，“若是飞升，便是彻底离了凡尘，再无往来，可陛下方才说，若有大事，持金牌便可入洞天……陛下还在，还能干预人间事，这……”
这特么比飞升更可怕好不好！
人群中的骚动越来越大，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色苍白，有人还在发懵……
“诸公……”
这时，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严嵩。他站在皇极殿外的丹陛正中，一身朱红蟒袍，腰束玉带，八十多岁的年纪了，须发比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要黑，那一身气势，哪有半分八十岁的模样，说他四十岁都有人信！
“今日大朝，到此为止。”严嵩的声音不高，可在场众人都觉得字字清晰，仿佛就在耳边，“持陛下金牌者，随老夫入殿议事吧，其余人，各回本衙，各安其职！”
严嵩说完，转身便朝殿中走去。裕景二王，张居正等紧随其后……
只余下殿外千余名官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深谷绝学
? 第245章 传国玉玺
嘉靖四十一年，秋。
秋雨初霁，天色却依旧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邙山之上，今年的洛河的水比往年浑了许多，裹着上游冲下来的黄泥和枯枝，从天津桥下淌过，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这里是洛阳，东都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