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现在这样，警棍那么一甩，一秒三棍，打在人身上梆梆响，真的很有带感。
那群人中为首的中年文士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动手。
他眼睁睁看着同伴捂着手腕蹲在地上哀号，又看这黑皮警察还不罢休，手中的短棍不要命的往同伴身上抡，刹那间，那张方正端肃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
“你……你竟敢！”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狂妄！放肆！”
他大步上前，伸手便要扣住那警察的手腕。
他自认是读书人，读书人动口不动手，可眼前这黑皮衙役竟然敢在长街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对他的同窗施此毒手，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这一动，身后那帮读书人便也跟着动了。
近百人呼啦啦涌上来，有人去扶那蹲在地上的书生，有人跟着中年文士朝那警察扑去，有人嘴里骂骂咧咧……
“狗东西，找死！”
“一个贱役也敢打人？”
………………
明代的读书人，虽然外表文弱，但脾气并不比任何一个时代的人小。
他们自小读圣贤书，号称修浩然之气，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浩然之气，但最讲究的便是一口气字。
气不顺，便要争。争不过，便动手。
有明一代，在朝堂上殴死人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至于刚才朱成康自称的“本世子”他们也不在乎。
文官，哪有怕宗室勋贵的？
不能怂，怂就是输了！
看到这么多人涌了上来，朱成康面色一变，脚下轻轻一点，整个身子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般向后飘了开去。
轻飘飘的，无声无息的，整个人平移了数尺。
中年人本来想要抓他，却抓了一个空，踉跄了一步，险些扑倒在地。身后扑上来的几人也扑了个空，一个接一个撞在一处，滚作一团。
与此同时，更多的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刚刚稳住身子的中年文士的动作僵住了。
他扭头朝哨声传来的方向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街角、巷口、十字路口的另一端，黑鱼服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每一个身影都腰挎短棍，每一个都沉默而迅疾，脚步踩在街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咚咚”声，人数在迅速增加。从最初的零星几个，到十几息之后，已经有二三十人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过来，将那群读书人团团围在中间。
围观的百姓像退潮般散开，远远站着。
“你们想做什么？”中年文士厉声喝问道，语气中却颇有些色厉内荏的味道，“我乃通惠书院……”
“我管你是谁！”朱成康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包铜警棍在掌心掂了掂，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这群扑空之后重新聚拢、又要再扑上来的人，嘴角一咧，手中的警棍一顿，对着这群人一指，“好大的胆子，不但非法聚集，还敢袭警，我看你们是不把景王殿下放在眼里，不把陛下放在眼里，给老子打，往死里打，出了事情，本世子担着！！”
? 第242章 真理部，就是真理
顺天府后堂，朱载圳坐在桌案后面，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沿，看着面前站着的朱成康。
“你这个家伙，胆子也够大的，本王让你带着人巡街，是让你盯着通惠书院的动静，有什么异常便报回来。你倒好，带着人把一帮书生打了一顿，全扭到公所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放到以前，你这样做，一定会被弹劾到死的，甚至会连累永安王叔。”
“这不是时代变了嘛！”朱成康嘿嘿一笑，手里的包铜短棍在掌心滴溜溜转了一圈，满不在乎地道，“殿……总长，这帮该死的书生，听风就是雨，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在街面上招摇过市，喊什么除奸佞，护祖制，搞得好像天要塌了似的……”
“发发飞贴，发泄一下也就算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竟然想要到街面上聚众聚讲，他们又不懂得什么是大道纶音，搞的永定门那边一天到晚的交通堵塞，兄弟们也很辛苦的……”
“再说了，他们现在敢聚众聚讲，要是见没人敢管他们，明日说不定就敢去西苑门口跪着，后天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景王眉头一挑，打断了他的话道，“不要胡说八道，现在的朝堂局势，谁敢呲牙？”
“那倒是！”朱成康一脸赞同的样子，“真惹恼了陛下，一巴掌就把他们呼死！”
朱载圳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一阵头疼。
永安郡王朱拱榣儿子不少，但就这么一个嫡子，以前藩禁未解的时候，就是一个纨绔子弟，到处招摇，好勇斗狠，不学无术……
如今来了京城，因为是宗室子弟，所以得授武学，他老子也给了一定的支持，所以练出了一点武功底子，然后便投到了他的警察总局，拿着极警棍，一副狗腿子的模样！
这是个聪明的。
知道哪条腿该抱。
但问题是，也是一个惹祸精，虽然说自从自家的父皇大发神威之后，整个朝堂为之一静，再无喧嚣之声，可这并不代表着某些人就心服了，他们只是慑于陛下那如神如魔的手段罢了，暗地里，还是有许多小动作的。
像这种聚众聚讲，便是他们的一种方式。
这也是参考了真理部几人讲学的模式，真理部那几个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将朝廷的一些政令，相关政策传导到京城中每一个人耳中的。
其他人没有大道纶音，但是他们可以聚众啊！
这种小规模的聚众聚讲如今在京城之中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了，这也是那些旧时代的读书人的一种对抗方式，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随着大道纶音的出现，一直以来掌控在他们手中的舆论权可能会失去，士林清议这种手段也有可能失效，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可能性他们都想要尝试一下。
“对了，总长，那个消息是不是真的，都察院真的要改，那帮子御史真的会被清退吗？”
朱载圳看着一副好奇宝宝样子的朱成康，感觉一阵心累。
也是一阵的无语。
特么的都是朝中的大臣，一个个的嘴角都没有把门的吗？
陛下只是之前提过一嘴关于朝堂改革的构想，你们第二天就传了出来，让朝堂和士林一片鸡飞狗跳的，你们就真的不怕陛下一巴掌拍死你们吗》
“这种事情，是陛下乾纲独断，我哪知道。”
他只是略一沉吟了不到半秒，便开口道，“大朝议就要开了，大朝议一开，很多事情就清楚了。”
提到这一次的大朝议，景王的声音沉凝了下来，“回去跟兄弟们说清楚，都盯紧着点，大朝议期间，我不希望街面上出什么么蛾子，特别是那些书院，还有灵济宫，城隍庙、国子监……给我盯着这些读书人的动静，再有异动，直接报过来。”
“是，总长！”朱成康呼的一下子站起身，身子挺的笔直。
※※※
嘉靖改制朝堂之心，和司马昭的心是同一相性的，路人皆知。
但究竟怎么改，知道人却不多。
现在只知道两个，第一点是翰林院的功能变了，非翰林不得入阁这一条已经被打破了，别的不说，东南的胡宗宪不也入阁了吗？虽然只是一个挂了名的阁老，但入阁了就是入阁了……
另外一个消息更加劲爆，竟然有传言说陛下要废了都察院和御史，取消这个一千多年来的便存在的御史制度！
这个，影响实在太大了。
都察院的御史虽然官小，但却是朝中最重要的部门之一，也是朝堂各方发声的渠道，即所谓的言路，现在，嘉靖竟然要把这言路破掉，这样一来，朝堂各方最重要的发声渠道就要没有了，这怎么能行，这怎么能允许？
可是，这个消息传出来之后，朝堂各方却也发现，时代真的变了，面对陛下这种乾纲独断，完全改变祖制的作法，他们不要说反制的手段，便是连反对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他们不敢发声，又不甘心，所以才会暗中挑唆，试图激起民间的声音，但这种行为，严重是影响了顺天府的新秩序，让景王非常的不爽，决定给这些人一个狠狠的教训！
朱成康便是众多接到监控通惠书院任务的人之一……
也是胆子最大的人，没有人之一。
这种事情于现在的朝堂局势而言，只是小道，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嘉靖连关注一眼都不会，也就是让朝中各派的声音大了一点而已，在朝堂上表明立场而已，很快便淹没在了潮水般的信息之中。
如今，京城上上下下最关注的还是七月初的大朝会，因为上一次，陛下可是在朝会中显了一次圣，这一次，还会吗？
西苑，玉熙宫
嘉靖看着严嵩、张居正两人呈上来的关于朝中部门制度改革了奏折，沉吟了一会儿道，“这样，都察院也不要留了，改个名字，叫司律院，今后只管完善我朝的各种律法，并对朝中不法之事进行监督，其余的事情就不要管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张居正道，“胆子要大一点，不要怕得罪人，你们两个都是真理部的人，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理部出来的，说出来的所有话，做出来的所有决定都是真理，任何异议都是异端邪说，明白吗？”
“陛下圣明！”两人齐声道。
? 第243章 朕要做功德了
七月初三，寅时刚过。
紫禁城的晨钟还没敲响，午门外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朝服，从午门前一直延伸到端门，再漫过承天门外的御道，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六部、五府、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翰林院、国子监、太常寺、鸿胪寺、光禄寺、太仆寺……京中大小衙门的官员几乎到齐了，各色补子、各式冠带，在七月的晨光中泛着沉甸甸的光。
这是嘉靖四十一年第二次大朝会。
距离上一次，大半年过去了。
今年正月初一的大朝会，百官现在还记得皇极殿中那一尊巨大的天帝法相，记得御座上那个年轻得不像话的皇帝……
但那个时候，处于殿中的他们，也仅仅只是记住了这位帝皇的威严，并没有完全惦量出神性回归这四个字的分量。
现在，半年过去了，神性回归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他们也咂摸出些许的味道来了。
景王悟道天生异象，海瑞在南京城头呼风唤雨，严嵩八十岁返老还童，以及俺答汗的十万铁骑化为城外的土石山……
什么是神性回归，这就是神性回归。
别的地方不知道，但是京城的官员、读书人却已经感觉到了丝丝的寒意……
塞鸿飞急觉秋尽，春江水暖鸭先知！
随着半年前正旦朝会的结束，朝局急转直下……
宗藩禁解，宗人府成了独立王国，代王朱廷埼这个八十岁的老宗室，如今比内阁阁老还风光……
搁车失败，新的考功规范建立，朝堂上下再无人敢对内阁下的各种政令阳奉阴违……
六科封驳失败，十九颗人头落地，直接宣布六科给事中的封驳权被废……
翰林院内，非翰林不得入阁的规矩，从胡宗宪入阁旨意下达的那天起就没人再提了，最要命的是，内阁清退了大量的侍读学士，这些人俱都出自翰林院，翰林院被彻底边缘化了……
景王知顺天府，收了京营和五城兵马司，成立了警察总局，又搞了个税务总局，要收交易税，虽然说这个交易税是个什么章程，还没有定下来，可是在官场中混的，都知道，这是要与民争利了啊，但是他们却毫无办法！
这一桩桩，一件件……
没有变法的旨意下达，但是这法却早就开始变了啊！
当然，最让人心头生成疑虑的是六部和内阁的堂官们。
这些朝堂上的大佬，原本每个人都代表着一方势力，背后都站着巨大的利益集团，本该是和他们站在一起的，但是现在，他们抱团了。
这是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奇景啊！
内阁、六部、通政司、都察院的老大们，竟然抱团了，和他们抱在一起的竟然还有宗室了勋贵！
一种极为吊诡的被抛弃感悬在所有人的心头……
是这个世界发展的太快了，还是我们错过了什么？
这些朝堂上的大佬，他们以前的带头大哥，不但不帮他人，不给他们支持还给他们警告，让他们不要吵不要闹，要是敢闹，就换了你们！
这……
从四月到六月，短短两个月里，这种抱团带来的变化，让整个京城官场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